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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候变化正悄然抹去人类活动印记——大自然鬼脸下的文明残影

滚动播报 11.05 22:24

(来源:上观新闻)

11月9日,第31届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COP31)将在土耳其安塔利亚拉开帷幕,全球气候治理的议题再次来到十字路口。回望过去一年,大范围极端高温、短时强降水、持续性干旱轮番上演,气候异常的触角早已越过生态边界,伸向人类共同的文化遗产。去年闭幕的COP30首次将文化遗产损失纳入全球适应观测指标体系,意味着古老文明的存续状态正式成为衡量气候危机的标尺。从阿尔卑斯冰原意外浮出的史前遗存,到中东两河绿洲日渐枯萎的文明根系,再到拉美山地巨石遗址持续加剧的风化损毁,气候变化正在悄无声息地抹去人类活动留在大地上的印记。

冰封时光在融化中消逝

长久以来,阿尔卑斯冰川是一座天然的档案馆。低温、缺氧、稳定的冰层,把数千年来人类活动留下的有机质遗存完好封存。这些藏在冰里的织物、木箭、皮革和先民遗骸,是在别处很难留存的一手史料。千百年来,它们在雪山里安静沉睡,与外界隔绝。而如今,在全球变暖的驱动下,冰川退却的速度不断突破着观测纪录,将一个残酷的悖论摆在考古学家面前:冰川融化,让沉睡千年的文明物证重见天日;而一旦脱离冰封的环境,这些脆弱遗存的倒计时就会立刻启动。

瑞士科学院的冰川监测数据显示,2026年,该国冰川冰量减少了5.5%,损失量为有记录以来第二,仅次于2022年。过去5年间,瑞士冰川总冰量已缩减近五分之一,单座冰川平均厚度减少2.5至4米,在受气候影响最严重的地区,夏季冰舌区域的冰层厚度甚至减少了10米。冰川大幅消融的背后,正是全球变暖的推手。2026年5月至9月,零度层高度(即气温降至0℃的海拔高度)有76天超过海拔4000米,达到常年平均值两倍以上,突破历史纪录。

冰川退却,冰封千年的“自然档案”随之开启。在瑞士卢塞恩冰川公园的“冰之宝库”专题展区,一尊出土于瑞士瓦莱州与意大利交界山口、距今约2000年的古罗马人形雕像因冰川消融重见天日。在那个尚以山口古道连通南北的年代,这尊雕像曾被封入冰中,沉默近两千年的文明碎片而今重回人间。在瑞士多处冰川隘口,近年来陆续出土过距今六千余年的植物纤维绳结,还有疑似两千五百年前古雪板的木质残件。它们记录着古人翻越高山、往来贸易、狩猎通行的踪迹,而一旦暴露在空气里,留给考古人员的窗口期往往只有短短几天:抢救性扫描、采样、加固的速度,永远追赶不上冰川消融的速度。

与史前文物面临相同命运的,还有另一类文明碎片:不同年代的登山者,以及战争参与者的遗物与遗骸。今年7月,有徒步者在瑞士西南部瓦莱州特里夫特冰川发现两具遗体,经DNA比对后确认为1992年在魏斯米斯山附近失踪的两名比利时登山者,而三年前,马特洪峰附近也曾发现1986年失踪的德国登山者遗体。在“冰之宝库”展区,与古罗马人形雕像一同展出的还有16世纪森林大火留下的烟尘木炭、20世纪核试验产生的放射性微粒——这些相隔数百年的“时间碎片”都曾被冰层完好封存,堪称一张张记载着气候与人类活动的“地质书页”。它们承载着近现代人类的探险史和山地活动史,同样属于值得留存的记忆,而一旦脱离长期保存的条件,它们和史前文物一样,只能短暂现世,而后归于朽灭。

在这里,文明残影的消逝带着一种猝然感。别的遗产是慢慢老去,而冰川里的遗存是突然被释放,然后迅速凋零。冰川掀开了时光的封条,却没有留给人类充足的阅读时光。气候变暖带走的不只是冰雪,还有一套只属于冰原的、不可复制的人类历史档案。

两河文明在干旱中枯竭

如果说阿尔卑斯的危机藏在高原冰峰,那么中东绿洲的衰退,则发生在人类文明最早的摇篮。两河流域依托河流、地下水、沼泽湿地形成的绿洲系统,孕育出城市、文字、法典与农耕体系。绿洲不是单纯的风景,而是一套活态文明:椰枣林、地下暗渠、芦苇聚落、世代相传的用水规则……共同支撑起延续数千年的生活方式。然而,持续升温叠加长期干旱,正在啃噬这片文明根基,依附绿洲而生的活态遗产,正随水源一同萎缩。

幼发拉底河与底格里斯河冲积出的美索不达米亚平原,是人类最早的农耕文明摇篮之一。这片曾经河网纵横、芦苇遍野的沼泽湿地,是阿拉伯人世代栖居的故土。他们以芦苇筑屋、渔猎为生,形成独有的文化体系。近年来,随着上游来水衰减、高温加剧蒸发,大片水域变成龟裂滩涂,芦苇群落成片枯死,本土水鸟、鱼类栖息地持续收缩。传统水上聚落难以为继,不少家庭被迫远走他乡,依托水环境存续的民俗、技艺、聚落传统,也便失去了传承载体。

水源,是绿洲文明最核心的密码。中东地区天然少雨,古代文明依靠稳定河川径流与地下水维系绿洲。全球变暖抬升蒸发量,同时改变山区降水形态,稳定的持续性降水变少,短时强降雨增多。暴雨很难有效补充地下水,反而快速形成径流流走。在近一个世纪的水文记录中,两河下游的水资源从未像今天这般捉襟见肘。水资源短缺导致当地耕地面积缩减、土地盐碱化加剧:灌不饱的农田被迫弃耕,随蒸发析出的盐分又在表层积累,把原本肥沃的冲积土一步步转换成难以耕种的白地。随着伊拉克、叙利亚东部、伊朗西南传统绿洲带地下水位连年走低,一批沿用千年的坎儿井、地下暗渠出水锐减甚至彻底断流。这些暗渠本身就是古代水利工程遗产,水源枯竭之后,渠体失去水的浸润,土体坍塌、通道淤塞,古水利体系随之废弃。

椰枣树,是美索不达米亚绿洲文明的精神与物质符号。它根系深扎、耐旱耐盐,长久以来既是当地的重要食物来源,也是绿洲防风固沙的骨架。如今,很多树龄数十年乃至上百年的老树因为地下水透支慢慢枯死。椰枣树生长周期漫长,无法快速补种替代。成片椰枣林消亡之后,地表失去植被锁固,流沙顺势侵入,绿洲边界持续后退,形成干旱—植被死亡—沙化加剧的恶性循环。历史上,两河流域多次因为持续干旱导致城邦衰落,现如今,绿洲退化和古文明消亡有着相似的环境逻辑——区别在于,今天的干旱叠加了人为驱动的全球变暖。

水是绿洲文明的第一要素。当母亲河水位低到连抽水泵都无法启动,当2200万棵椰枣树赖以存活的浅层地下水不断下沉,两河之畔延续数千年的农耕图景,正在干旱与盐碱化中被一点点改写。文明的摇篮不会在一夜之间干涸,却会在一年年偏低的水位、一茬茬缩减的耕地中慢慢褪去绿色。

印加遗址在风雨中腐蚀

跨过大西洋,安第斯山区和热带丛林里,印加、玛雅先民留下以巨石构筑的城市。长久以来,坚硬岩石被视作文明最可靠的容器。马丘比丘、蒂亚瓦纳科、奇琴伊察,无不依靠精良石工与排水设计,穿越千百年来的岁月洗礼。在这场扰动全球的气变危机下,气候模式紊乱带来的强降雨、山体滑坡、干湿交替和山林野火,正在持续加重石质遗址损伤。再坚固的石头,也扛不住越来越反常的气候节律反复捶打。

马丘比丘,这座建造在山脊之上的印加遗址,千百年来依靠山壁与云雾遮护,而今年的天气一再打断通往它的道路。古人依靠精巧的层级排水系统,让这座“天空之城”得以适配当地的气候条件。如今,安第斯山区短时暴雨频次连年上升,当“沿海厄尔尼诺”从偶发事件变为连年造访,暴露在山脊与旷野中的石质遗址,便与道路、村庄一同承受着风雨的反复冲刷。雨水顺着石缝渗入岩体,昼夜温差之下,水分反复冻融、胀缩,慢慢撑开岩缝;承载它的土壤吸水饱和之后,滑坡、落石频发,直接威胁建筑本体。古人的排水方案,早已无法应对当前强度更大、更集中的暴雨。

干湿交替是另一重隐形杀手。山地升温之后,旱季暴晒酷热、雨季暴雨倾盆,两者间的切换越来越剧烈。研究测算,一平方厘米生物结皮经历一次干湿交替,即可造成文物本体3.7毫克钙流失。温度越高、降雨越频,岩体“吸水—蒸发”的循环就越密集。雨水渗入石缝,溶解其中的盐分,待水分蒸发,盐分结晶膨胀,便把岩体一点点撑裂、酥解。一次干湿交替看似微不足道,可当这样的循环在一年中上演数十、上百次,再坚硬的花岗岩与石灰岩也会悄然剥蚀。从安第斯山脊到尤卡坦半岛,散布在拉美大地上的石质遗址大多露天而立,大量石刻没有遮蔽,承载历法和信仰的图文在无声消蚀,一旦这些信息磨灭,后世解读古文明的直接证据便永久丢失。

炎热拉长的旱季,还推高了山林野火的风险。枯枝、苔藓、灌丛长期处于极低含水率状态,极易被雷电、人为火种引燃。高强度野火能够近距离甚至直接席卷石质遗存,火灾瞬时高温灼烧岩石表层,矿物颗粒发生不均匀热膨胀,在石材内部形成大量肉眼不易察觉的微裂隙,永久改变岩体孔隙与内部结构。浓烟裹挟炭黑、焦油与气溶胶颗粒渗入石材张开的孔隙,冷却固化后附着在雕刻、墙面上,形成一层疏水又富含有机酸的侵蚀层。这层炭烟结壳不仅遮挡文字、神像等珍贵考古信息,常规清洗手段还极易损伤原石。大火过后,山坡原生植被、地表腐殖层与固土根系被焚毁,土壤失去锚固,地表抗冲刷能力大幅衰减;等到下一轮雨季来袭,滑坡风险便成倍上升。

石质遗址的消逝,最容易被忽略。千年前,自然气候的波动倾覆了城邦,如今,在全球变暖的压力下,先民留下的石头城池正承受着二次冲击。它不像冰川遗存那样快速朽坏,也不似绿洲肉眼可见地干涸。它是一场漫长的消耗:一场暴雨加深一道裂缝,一轮旱季剥掉一层石皮,经年累月,伤痕累累,终不可逆。

三处遗产,三种消逝路径,却共同诉说着同一个事实:大自然做一次鬼脸,人类共有的历史记忆便可能少了一处。当越来越多文明残影被异常天气抹去,未来的人类要如何寻找回望自身的凭据?

原标题:《气候变化正悄然抹去人类活动印记——大自然鬼脸下的文明残影》

栏目主编:刘畅 文字编辑:余润坤 题图来源:新华社

来源:作者:贾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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