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格拉纳达过中秋诗会 | 于施洋
(来源:上观新闻)
这个中秋节过得不太一样,同样的月上柳梢头,却不是平日的柳梢,而是加西亚·洛尔卡小时的花园——舞台背后那棵高大的栗树,不知道承受过小费德里科何种姿势望月,甚至攀缘而上?
格拉纳达大学孔子学院2026年中秋诗会开场
总之是赏心悦目。西班牙格拉纳达大学孔子学院的中秋诗会,把所有人带回了中国古代的田园,不是普遍焦虑的当下中国,不是卡斯蒂利亚的原野,它从一首首田园诗中一步步展开,成为一个不可翻译、只当意会的概念:古代中国乡村景象和生活的理想化。
两位亲密合作的孔院院长一上台,就用《诗经·考槃》对我们提出了考验:想要避世隐居、扣盘当歌,还是可能的吗?无论在涧、在阿(山坡)、在陆(高平之地),都能寤言、寤歌、寤宿,两千多年后再读这几句,真正让人迟疑的,或许已经不是有没有这样的山林,而是我们有没有能力离开那个必须不断回应的世界。身份、工作、无休止的信息交换和娱乐,把“隐”变成了一件奢侈的事情,于是考槃不再是逃离尘世,是在一个无法真正逃离的时代里,如何为自己保留一块不被要求、不被计算、也不必证明什么的地方。
格大孔院两位院长致辞和朗诵
诗会还把西班牙当代汉学的序列“道成肉身”地呈现在我们面前:经历明末传教士汉学的兴盛之后,西班牙在帝国的余晖中自顾不暇,直到20世纪后期才重回汉学,阿莉西亚·雷林科(Alicia Relinque)就是其中的领军人物。她上世纪七十年代学习汉语,八十年代到北大中文系进修,九十年代之后回国,专注汉语言文学尤其古代文学,在格拉纳达大学文哲系和翻译系任教三十余年,翻译了《文心雕龙》《金瓶梅》《赵氏孤儿》《西厢记》《窦娥冤》《牡丹亭》等多部经典,2023年获得首届“兰花奖”友好使者奖。知道了这样的履历,才能理解她对陶渊明的理解:住在内华达山(意为“白雪覆盖的”,美国的内华达山由此而来)脚下,因为精益求精而懊恼“草盛豆苗稀”,年过六旬依然晨兴、带月,初心无违。
西班牙汉学家雷林科在朗诵
在她之后,马丁(José Javier Martín Ríos)和白兰(Belén Cuadra Mora)老师陆续登台,分别朗诵了苏轼《浣溪沙·游蕲水清泉寺》、吴伟业《梅村》,以及西班牙“黄金世纪”诗人莱昂修士的《隐居歌咏》(Oda a la vida retirada)。他们大约分属西班牙当代汉学的第二、第三代,研究对象也更偏现当代:马丁2002年博士论文研究西方思想与翻译在中国新文化运动时期的作用,此后不断探讨中国现代文学性的起点,也追问其在21世纪的走向,最终提炼为中国当代文学前沿的“开放”和“封闭”。他译出闻一多《死水》、戴望舒《我的记忆》、冯至《十四行集》、顾城《黑眼睛》等多部诗集,这次再见面,书单又添了《我与地坛》《温故一九四二》《你是人间四月天》。他身材依然高大,白发却多了好些,介绍起他们的人文社科出版社——科马雷斯(Comares),自豪与野心都在诗里: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
优雅的白兰老师则是以扎实的口笔译功底进入中国文学。她集中翻译阎连科的作品,《丁庄梦》《受活》《坚硬如水》《炸裂志》《年月日》《耙耧天歌》《日熄》,几乎贯穿了这位作家的重要创作阶段,并在2021年凭借《日熄》译本获得“黄玛赛汉语文学翻译奖”。她还翻译过邱妙津、残雪、北岛、徐则臣,从技术上,她会探讨高语境的中文对西班牙语单复数、阴阳性的挑战,而经过抽象,她也研究翻译中的互文,并把中国文学西译作为跨文化交际、多层次理解的重要手段。不知道她手捧卜珊老师用七言长歌“改写”的莱昂修士,能不能“且闭双眸听万籁,天际清音入渺茫”。
西班牙翻译家白兰在朗诵
这些西班牙六〇、七〇、八〇后汉学家的出现,让这场中秋诗会显出另一层意味:这些诗歌不是在消逝的古代中国随处飘零,也不是从汉语课堂里生硬搬运,而是经过几十年翻译研究体制和个人生命经验的沉淀,在另一种语言中获得了第二次新生。当清泉、梅村与修道院的菜地同时出现在格拉纳达的花园,所谓“田园”便不再只是一个中国古典文学的意象,而成为不同文明不约而同的安身立命之所。
而且这种价值观是实实在在地向西班牙年轻人发生着传递的。在平时的生活里,他们的松弛无为有点嬉皮有点“脏”,鼻环、文身、露脐吊带、掉裆裤(la cagada),挂一身廉价首饰,搓一支便宜烟卷。在影视作品比如《名校风暴》《北口》《奥林匹亚》《女王殿下》里,他们更是被反复刻画成一些制造消费、也被消费吞噬的符号,从高中时代就饮酒、嗑药、身体越界,在节奏强烈的音乐里迷醉狂欢。他们仿佛跟中国年轻人不在一个年龄段,然而在中秋诗会的舞台和后排,他们来了,依然染着红发、穿着肥大或暴露的衣服,却也能复归纯真孩童般牙牙学语,或者安静地坐着,听那不熟悉的古琴、琵琶的震动,听二胡与竖琴和鸣,听蒙古族音乐与墨西哥民歌融为一体。那一刻我们发现,正如中医也会拍片子、西医也用草药,青年们的差别不在西班牙或中国国籍,而只是年少,是知道世界可以有多大时,对自己的有限和重复感到无聊;那些看起来属于叛逆青春的外壳,并没有把他们与古老外国的诗歌隔绝开来;恰恰相反,他们只需要一个月亮、一首诗、一段静默,就能穿越时空,从当下西班牙获得另一个去处。
这时候作为种子,他们具有无比的生命力。虽然我们开玩笑说“一个五仁月饼放倒半个欧洲”,还是有姑娘怯生生地来问我留在椅子上的:“我可以带走这两个月饼吗?”带吧,愿你汲取北大-格大四十年合作的友谊,吸收格大孔院近二十年的耕耘,成为下一名阿尔罕布拉宫的中文解说,成为下一位西班牙汉学家、首相访华翻译、对华政策顾问——你看,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中秋的努力,正照见硕果。
2026年9月26日
原标题:《在格拉纳达过中秋诗会 | 于施洋》
栏目主编:舒明 文字编辑:吴东昆
来源:作者:于施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