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生命的纯粹
北京晚报
▌周国平 著
在典籍《淮南子》中,保存了早期道家杨朱的一句话:“全性保真,不以物累形。”这句话概括了道家人生哲学的一个基本主张,就是要保护好你的完整的本性,你的真实的生命状态,不可以用物质的东西去损害它。庄子的人生哲学,同样也贯穿了全性保真的主旨。在《庄子》中,“性命之情”一词出现了九次,所指即是合乎生命之本性的情状,生命本来的样子,生命自然的状态。庄子反复说:不失其性命之情,任其性命之情,安其性命之情等等。他讲这些话,可以从两方面理解。一方面,作为个人,要保护好自己生命自然的状态,不要把它丢失。另一方面,作为统治者,要顺应老百姓生命自然的状态,不要用人为的智巧、道德、法律去扰乱它。道家讲的无为,基本意思就是不要用人为的东西破坏生命自然的状态。
在《缮性》中,有一句话清晰地阐释了守护生命的纯粹之涵义。为了引出这句话,庄子做了一大篇铺垫,有两个关键词,一是正己,二是得志。
正己,就是端正自己的心性。庄子说,古代的高人不玩弄智巧,只是“危然处其所而反其性”罢了,只是“正己”罢了。认真守住自己的位置,回归自己的本性,这就是正己。道和德都要从大处着眼。“道固不小行,德固不小识。小识伤德,小行伤道。”大行大识就在于正己。孔孟也讲正己,但内涵不一样,儒家的正己落脚于仁义礼智;而在庄子的视野里,向外执着于这套人为规范,正属于 “小识”“小行” 一类。
得志,就是实现自己的志向。庄子说:保护好完整的天性,以此为乐,这叫作得志。(“乐全之谓得志。”)古人不认为当官是得志,因为这对真正的快乐毫无助益。今天的人却把当官看作得志。(“古之所谓得志者,非轩冕之谓也,谓其无以益其乐而已矣。今之所谓得志者,轩冕之谓也。”)乌纱帽不是生命带来的,只是偶然的身外之物,得到和失去都由不得自己。(“轩冕在身,非性命也,物之傥来,寄者也。寄之,其来不可圉,其去不可止。”)所以,当官不趾高气扬,穷困不随波逐流,在两种情形下同样快乐,这才无忧无虑。(“故不为轩冕肆志,不为穷约趋俗,其乐彼与此同,故无忧而已矣。”)丢了官就不快乐,说明当官时的快乐是没有根基的。(“今寄去则不乐,由是观之,虽乐,未尝不荒也。”)
在做了这番论述后,庄子得出了一个重要结论:“故曰,丧己于物,失性于俗者,谓之倒置之民。”把自我丧失在物质上面,把本性丧失在世俗上面,这样的人就是颠倒的人。什么颠倒了?价值观颠倒了。你那么看重外在的物质和世俗,真正重要的东西,你内在的自我和本性,你反而不要了,这不是价值观颠倒了吗?这句话非常精辟,清楚地告诉我们,守护生命的纯粹,就是要守住你的自我,不让它迷失在物质的追逐之中,守住你的本性,不让它迷失在世俗的喧嚣之中。
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首先是一个生命,也终归是一个生命。这是一个多么简单的道理,却很容易被我们忘记。 (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