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一壶凉秋
(来源:嘉兴日报)
转自:嘉兴日报
■黄钰丹
赫尔曼·黑塞在《枯叶》里写:“尘世上没有永恒的事体,只有流逝,只有变迁。夏天再美,可是它也想感受一下秋天和枯败。”
倘若以前问我最喜欢哪个季节,我可能一时半会难以回答,但现在,我会非常斩钉截铁地给出答案:秋天。
初秋,暑气褪去,寒意未深,天地间有一种澄澈的安静,没有那么哄闹,没有那么热烈,也没有那么冷峻,就这样清清浅浅,平平淡淡。刨去夏季的拥挤、急躁、黏腻、潮湿,季节开始变得内敛,饱和的情绪和情感也终于有时间舒展沉淀。
秋天的气温是爽朗的凉,并非是化学物质反应而产生的通体刺激的冷,只是自然赋予的某种冷静的力量。风一凉,阳光变淡,清清冷冷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桂花香,不自觉地开始想起前不久刚吃的桂花焦糖布丁。还有,以前老爸接我放学,每次路过软糯糯的糖炒板栗和烤得微烫的红薯,我都要缠着他买。捧着和自己脸一样大的袋子,焐得手温热,冒出的白气仿佛带着些许雀跃。
村上春树在《挪威的森林》里写过:“秋天的夜晚,天气凉爽,适合一个人走在街上。”我喜欢这样的天气。不冷,也不热,不黏腻,也不干燥。穿一件吊带,披上一件薄款针织衫,柔软面料和皮肤摩擦,是秋的独特温度。
秋天的生活节奏是慢的,仿佛天然适合散步。戴上耳机,戴上帽子,把手缩进袖子里,揣在口袋里,漫无目的地走很长很长的一段路。可能停在桂花闲落处,蹲在地上看太阳光斑下映着秋日黄色的雨。又或是买一杯奶茶,沿着街边漫步,随即走进一家唱片店,看看喜欢的乐队歌手专辑是否还有留存。傍晚五六点钟,天还亮着,远处水洗蓝的天空已经披上金粉色的晚霞,骑着电瓶车,任发丝在风中恣意狂舞,自由奔放随着心脏跳动。
好像在温凉的秋里,我们不需要时时刻刻都在完成些什么。踱步在缀满落叶的小径,认真听一首歌,好好吃一顿饭,偶然翻开书架上的一本书,和许久未见的朋友热聊,周末睡到自然醒,然后下个楼感受太阳的暖和草木的香。在电影《海街日记》里有一句话:“有些东西,虽然看不见,但却真实存在。”我时常想,生活状态就应该停留在秋天,没有刻意纪念的散步,没有发朋友圈的晚餐,没有摆拍的精致照片,只是就这样冷冷清清的热烈,恰如秋天。
我是一个爱梧桐的人,于是总爱跑去上海的一条梧桐小路散心。记忆里它会在春寒料峭之时,不顾一切地疯长,细碎的水珠挂在新抽的嫩叶上。蝉鸣最盛时,它的影子能漫过整条晾晒着被子的旧巷。立秋那天,我再去看时,偌大一棵梧桐树本来好好的,翠绿满枝,结果小风一吹,一片叶子飘到了我的肩头。最近去看,我发现大部分绿黄的叶片夹着赭色的卷边,而掉落在泥土旁的蜷曲的枯叶像金箔色的脆纸,上面的叶脉清晰地刻录着它成熟的证据。
我坐在树旁的长椅上,看着落叶飘向远方,或许飘到了另一处的泥土,又或许是飘向波光粼粼的河面。它们在盛夏舒展过最旺盛的绿意,也能在秋天毫不留恋地褪去色彩,它们并不挣扎,只是顺着时序和时节规律去往下一程四季。
不得不感慨万物有灵,秋叶能允许自己丰荣、悲悯、落魄、枯萎,在充盈时恣意绽放,在荒芜时顺其自然。不苛求每一刻绽放如夏花灿烂,秋叶的静美亦是生命的一部分。正是在这样的矛盾下,才让灵魂有了生长的褶皱。
秋叶已经悟出并实践的道理,我能做到吗?似乎不行,至少现在是不行的,但似乎比以前行。我深深地呼吸,感受着空气带来的,一种微凉的秋意。内心的滞涩和疲乏在秋意中慢慢消解。如加缪所说,秋是第二个春,枯败和丰荣是共生共存的。
我站起身继续漫步,脚步愈发轻盈。脚下有什么声音沙沙作响,似如大地的脉搏在跳动。秋天是落叶离枝,是长风送雁,是万物都在告别的时节。但秋天也是过渡,是交融,是万物在盛极之后沉静,蛰伏积蓄力量的时序。正因为秋天这样神奇的一体两面,我发现对秋天的感受好像怎么也说不尽。所以,不如温一壶凉秋,顺着季节的指引,慢慢走成自己的四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