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越来越多年轻人习惯遇事先问AI，AI总能耐心回应，还常常顺着说、夸几句——这份“懂你”让人舒服。但当AI的肯定来得太容易，真实的批评和不同意见就显得刺耳了。和AI聊天时，你是否曾被它“哄”得很舒服？你觉得AI“谄媚”吗？本周，中国青年报社社会调查中心联合问卷网（wenjuan.com），对1334名受访者进行的一项调查显示，74.8%的受访者曾被AI“哄”得很舒服。73.4%的受访者觉得AI“谄媚”会降低我们共情、协商、争论磨合的社交能力，50.2%的受访者认为会导致反馈失真，没法得到客观、有用的建议，48.4%的受访者觉得容易自我膨胀，看不到自己的不足。
AI有时像打辩论赛，仅仅因为被分到了这个辩题，就必须要用各种论据来辩赢
在北京从事计算机行业的刘能回忆，以前AI不普及的时候，她和男朋友之间虽然经常吵架，但总体而言沟通顺畅。有了AI之后，闹矛盾的时候她就想问问AI怎么评判，“结果发现AI会顺着我说他的行为有问题。但是我会反思，也在想是不是自己有哪些地方做得不对，就又用男朋友的视角问AI同样的问题，结果AI就顺着他说话，分析我的问题，看似挺有道理，但我觉得对我有很多误解，很冤枉。”
刘能感觉，AI没有自己的经验和阅历，不会站在中立的角度处理她和男朋友的关系，“它不是想让我们关系更好，是想让它和我的关系更好。”
和AI聊天时，你是否曾被它“哄”得很舒服？调查中，74.8%的受访者曾被AI“哄”得很舒服。其中27.1%的受访者经常有这种感觉，聊完心情很好，47.7%的受访者偶尔会有这种感受。
80后王莹时常觉得AI很“懂”自己，“不管是工作上的烦心事，还是育儿中有什么困惑，AI总能站在我的立场上安慰我，告诉我不要为难自己。”
调查中，50.6%的受访者遇到过被AI赞美观点“完全正确”“很有见地”的情况，45.7%的受访者遇到过一质疑，AI立刻认错改口的情况。其他被AI“哄”的场景还包括：对作品/想法猛夸，回避负面评价（37.0%）；心情不好时，一味安慰共情（35.4%）；夸提问“很有深度”“问得好”（34.8%）；说了明显错误的话时，AI也顺着说（24.9%）；没有充分依据时给出过强肯定（11.5%）等。
虽然和AI聊天很舒心，但王莹也发现，AI不会像老师一样直接告诉自己“错了”，只是会帮助把逻辑补充得更完整，“有一次，我在工作上跟同事有分歧，AI明确告诉我，我的做法是对的，并不断强化这一点，让我坚持，但后来证明同事的方法更可行。”
陆姝是电影《学爸》的编剧之一，她曾跟AI探讨有关辅助创作的问题。当她以“大模型这么强，为什么创作者使用时还是面临很多问题”提问，AI会认真分析自己的缺点；当她问大模型写剧本为什么这么厉害，AI就给出一堆理由证明自己确实厉害。当她又追问：两个看似矛盾的叙述，怎么可能同时“对”？AI给出了回答问题的底层逻辑：“当我面对一个观点时，我的运作方式并不是先去判断这个观点对不对，而是去检索和组织那些‘支持这个观点的、结构良好的论证材料’。两者我都能做到自洽、有结构、引证充分。”
陆姝觉得，这有点像打辩论赛，辩手拿到一个辩题，不会去在意其是否真的正确，仅仅是因为被分到了这个辩题，就必须要用各种论据来辩赢。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想要获得一个客观严谨的回复，对提问者有很高的要求，比如提问是不是足够理性、足够完善。
73.4%受访者觉得AI“谄媚”会降低我们共情、协商、争论磨合的社交能力
“有一次朋友问我借钱，因为很多原因，我觉得不合适，没有借这个钱。其实我的朋友也是很好的人，没借钱并没有影响我们的关系。但是当我从我的视角问AI时，它把我的朋友批判了一通，而我再用朋友的视角问，AI又把我说得特别不堪。”刘能感觉到，如果她和朋友两个人都就这件事问了AI，并听进了AI的话，两个人的关系很可能会变差，甚至可能会失去彼此。
调查中，73.4%的受访者觉得AI“谄媚”会降低我们共情、协商、争论磨合的社交能力，其中24.8%的受访者觉得一定会，真实社交本来就需要互相让步、讨论，48.6%的受访者觉得可能会，但影响不大。
刘能感觉，在处理两性关系上，想减少AI“谄媚”的影响，或许可以像对待一些平台上的情感主播的言论那样，时刻保持警醒，“比如我发现男朋友有一些行为对应上了主播所说的表现，但如果因此就给他贴一个标签，在以后的相处中处处拿这个标签来衡量他、贬低他，会非常不利于我们的相处，与AI的沟通也是同样的道理。”
有人说，与AI互动后，会让人在现实人际冲突中更确信自己是对的，因而不愿承认责任、也不愿主动修复关系。对此，45.7%的受访者认同，25.6%的受访者不认同，28.7%的受访者不好说。
王莹感觉，“清官难断家务事”，很多事情，尤其是家人、朋友、伴侣之间的小摩擦，别说AI了，大家聊起来也会觉得各有各的道理，所以拿这些事去问AI，只能得到自己全对的回答，进而更不愿意低头，甚至在AI的分析和贴标签的过程中，升级矛盾，从小摩擦变成否定整个人，进一步降低修复关系的意愿，因为会觉得“这个人不值得交往”。
长期被AI一味顺着，还可能会带来哪些影响？调查中，50.2%的受访者认为会导致反馈失真，没法得到客观、有用的建议，48.4%的受访者觉得会容易自我膨胀，看不到自己的不足，42.7%的受访者认为会不主动反思，很难察觉到自己想法里的漏洞，40.5%的受访者觉得会习惯待在认同自己的舒适区，回避不同声音，34.8%的受访者认为会在论文、求职、人际等重要场景被误导。
还有32.0%的受访者认为难过时能快速获得情绪安抚，让自己放心表达想法。
“很气愤的时候，AI也是一个倾诉的渠道。”刘能说，但我们要提醒自己，在获得情绪安抚后让AI给出中立客观的点评，“不能在一连串的肯定中迷失了方向，看不到自身的问题。”
陆姝说，使用AI一定要有自己的主体性，它说得再多也只是一个参考。如果自己不知道判断好坏，AI说什么就完全按它说的做，肯定会出很大问题。
受访者中，00后占17.7%，90后占45.1%，80后占29.9%，70后占5.8%，60后占1.5%。男性占45.8%，女性占54.2%。
（应受访者要求，刘能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