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正在“向晚”的光里,编织春天的花环
北京青年报
◎孙雪晴
打水、拌嘴、等待,三位卫国战争的亲历者守着一口井,谈论各自选好的死期。白俄罗斯共和国戏剧院携《向晚》在2026北京人艺国际戏剧邀请展亮相,这是一出几乎没有外部情节的戏。台词的诗意化表达很容易让人想到列文的《安魂曲》,“死亡”是绝对的主角,它不是一桩突发事件,而是“在场者”。《安魂曲》中“死亡”是天上的月亮和那匹从不开口的马,《向晚》里它是太阳与井,同样沉默地倾听。只要它们存在,日子就还能过下去。死亡从“悲剧事件”降格为“日常事务”,让人在事务缝隙中,望见自己的一生。
《向晚》的舞台没有繁复的布景,有的只是一台始终开着的摄影机。影像并非炫技的拼贴技术,而是内生于文本的一双眼睛,它把一座正在消失的村庄,连同三个老者的内心,一起放大,推到我们面前。死亡借镜头取得了席位,而被它久久注视着的人,正在向晚的光里打水、拌嘴、等待,编织春天的花环。
只剩太阳看着这座村庄
剧本写于1983年。在这一版的改编中,战争没有被删除,而是降格处理。战争曾是整个村庄的历史,如今只是吊起一只水桶的配重,它沉在最底,每天都被使用,但无人再看它。
本剧主题从“战争的村庄”到“村庄的暮年”的迁徙,以三个意象完成。太阳属于瓦西里,他每天跟太阳说话,把它当作唯一的倾听对象。太阳不裁判,“好人的头上有你,坏人的头上也有你”,它不是神明,更像是瓦西里不肯冷掉的良心。水一桶桶地被打上来,泼在地上。而良知在这座空村里早已没有观众,只剩那颗太阳看着。太阳照着瓦西里,也照着他那份无处交付的爱。
山羊是安娜的。出场时,她刚放羊回来。一说搬迁,她不问房子不问抚恤,只惦记“我那山羊还在那儿”;瓦西里向她求婚,承诺则是“牵起你的山羊,赶进我的牲口棚”;终场前她最后一件事,是记着“回头给山羊添草”。羊不是她的劳作,是她要过的生活。只要羊还得喂,人就得活着、得有家、得有明天。
而尼基塔则属于“一半”,他是全剧悲剧色彩最重的人。第一幕他是个浑身长刺的笑料,尖酸、机灵、爱占便宜。第二幕,人物身上悲剧色彩才凸显出来。他的一生是“一半”——幸福是一半,等来的日子是一半,他的心空着“一半”。牛肝菌的笑话就是他的人生,看着是顶好的一朵,小刀一划,里面全蛀空了。尼基塔活在过去里,活在内疚里。
舞台的第一演区是那张长桌,一桌贯穿全剧:醉酒坦白、彩票拉锯、求婚、井边打水,都围绕在这张长桌发生,它既是俩老头儿头靠头躺着的床,也是婚后的饭桌。而在它身后、大幕布之前,还有另一张桌子,上面摆着卡纸做成的房屋、汽车、栅栏等微缩景观,像孩子过家家剩下的。摄影机对着这些纸片调焦、换景别,让它们在幕布上替不同场次充当背景。可就是这些纸片,经摄影机一推,在幕布上长成了整座村庄。卡纸的木屋有了纵深,栅栏外像真的连着大片田野。第二演区的微缩模型成了“村”,第一演区的长桌成了“家”,戏剧空间被镜头撑开了。整个村庄缩成一桌卡纸,而三个等着天黑的人,反而被放得很大,大到幕布只够装下他们的一张脸。
谁会在星期三离去
尼基塔隔着栅栏问瓦西里打算什么时候死,对方张口就答:星期三。瓦西里还排出一份完整流程:星期三咽气,用这口井水净身;星期四在屋里躺一整天;星期五发丧;整个周末尽管办丧宴吧。什么样的生活让一个人把自己的死期排进周历,且排得事无巨细?从此观众真的开始数日子,等着那个星期三。
这三个人,谁先走。悬念起得轻,结果先走的是另一个。某个清晨,尼基塔的一只棉鞋掉在地上,人没有再起来。他“霸占”了瓦西里的星期三。瓦西里能做的,只是把自己离去的日程挪到星期二。全剧最大的悲剧,是用改期的方式宣布的。
第二幕的高潮场面,是争执彩票。两个老人分坐在长桌两侧,争一张半真半假的彩票,这里两人的种种前史显现。镜头“接过”了这场争执。幕布上叠出四五层画面,尼基塔每一次抬手都被处理成缓慢的升格,现实中的争执被拉长成了几分钟的心理时空。前史、旧债、说不清的恐惧,在这些分层里同时涌上来。而我们也与人物一起,在慢下来的每一帧里往下沉,等那笔旧账被彻底翻出。就在这场争执的延长线上,尼基塔醉了。他的崩解不在认罪的那一嗓子,而在“一半”的反复念叨里。他讲到替他顶罪的那个小伙子,讲到自己的怯懦,整个人才塌下去。当年那封告发的匿名信是他写的,那个被抓走的、再没回来的是瓦西里的哥哥安德烈,尼基塔妻子梦里呼唤的,也是安德烈。瓦西里一句句的逼问,让尼基塔无处可退。
“一半”在全剧有两个相反的意思。于尼基塔而言,是残缺——什么都只剩一半,什么都补不齐;于瓦西里,是分担——他向安娜求婚时说,往后的日子“一人拎一半……你一半,我一半”,两个人合起来,才算完整的一份。同一个词,一边是诅咒,一边是邀约。这份沉重,在这部戏却那样轻盈。
剧中两次温柔的谎,属于安娜。一次是瓦西里冒充安娜的儿子,给电台写信点了一首“母亲最爱听的歌”。安娜先是笑,随即哭出声,这个骗局被尼基塔当场抓住(瓦西里用错了父称),可这位母亲没有揭穿,她选择听完整首歌。另一次,是安娜面对两位求婚者难以抉择时,对着亡夫的相片问主意,黑衣人举起那个相框,站在亡夫的位置上,替死者回答了她。同样是这位黑衣人,在瓦西里数次凝望村口时,他把手放上老人的肩头,又悄悄抽回去。正如每周都会有星期三一样,死亡从不在台上缺席。
尼基塔走了,活下来的两个人将葬礼改到星期二,继续拌嘴、喂羊,继续朝村口望去。
凝视自己终将到来的“向晚”
凝视,在大幕拉开前就已开始。演出尚未开始,镜头对准陆续入场的观众。观众尚未看戏,已被戏看。当黑衣人上场,随剧情搬动机器、调试焦点,人物的面容才浮现于幕布。而台口正中那台始终运转的机器,就是“死亡坐在舞台中央”的答案。占据中心的不是演员,是那双不停观看的“眼睛”。这双“眼睛”做的第一件事,是放大。镜头承担了最基础的视觉补偿,它把一双双眼、发抖的手、掉在台板上的旧棉鞋,推到占满整面墙的尺度。衰老从模糊的背景,变成无人能回避的前景。镜头让我们能够看清,甚至让我们无从避开视线。
镜头做的第二件事,是展示人物内心。瓦西里与尼基塔之间一辈子的拉扯,几乎与镜头的远近同构。两人在长桌边凑近、说笑时,画面贴近;旧怨翻起,人走远时,镜头缓缓拉开,台上的栅栏在投影里成为一道裂痕。影像完全内在于文本结构,人物关系的远近不再需要台词说明,它直接显形为画面。这接近于电影的主观镜头,却又因实时摄影而存在根本性差异:电影画面是录制、固定的,而这里的影像与演出同生同在,形成了本剧最奇特的观演关系。正是这种“共时目击”让我们明白,这是人物此刻的内心,也正是我们眼前发生的真实。现场性给予人物心理时空外化的同时也扩宽了剧场空间。
除三位演员外,本剧还有三位黑衣人。男性黑衣人承担实时摄影的工作,他直观展示操纵摄影机的动作,同时与两位女性黑衣人一道,自由穿梭于情节内外。而两位女黑衣人是歌队,她们不扮演角色,只在人物间移位、吟唱、拟声、轻轻安抚。他们的直接在场告知我们,摄影机不只是在看,其本身也在被看,被我们观看。有趣的是,原作中没有一处关于镜头的舞台提示,摄影机是该主创团队基于主题的迁移而选择的形式,摄影机即“凝视”,这双眼睛与瓦西里的太阳同构。待到落幕时刻,“看与被看”完成了对照。我们凝视他们,正如凝视自己终将到来的向晚。
本剧借用影像,将如此沉重的题材处理得那样诗意与轻盈。可见影像的优势,从来不在它如何复现奇观,而在它让一种久违的能力重新成为可能,即一种凝视的能力。当镜头学会凝视,舞台中央的死亡也获得了被重新观看的权利。它是温柔的、平静的,它关乎孤独与告别,也关乎尊严。
除了舞台上的摄影机,本剧最动人的莫过于结尾处的悼词,以及那首关于春天的歌谣。歌谣的尽头是春天,“春天何往,我会跳舞,种花,编织花环”,而悼词的最后一句则是“起来吧,咱们的太阳,醒醒吧”。一场关于死亡的戏,它的结尾是平静。正如瓦西里所说,雪化了,屋檐开始滴答。
大幕将落,三位主演重新聚齐,三位黑衣人伫立身后。六人一同望向剧场,望向我们;开场时曾把全场观众照进画面的那块幕布,此刻映着他们的脸。
悼词说完,瓦西里仔细望向村口,走到台前,他说,安娜!有人来了!往村里来了。
安娜走到他身边,站定、望着、等着。
没有人回答,他们等待的,或许是迟迟不归的儿女,或许是春天,也或许是死亡。
图源/北京人艺国际戏剧邀请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