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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东欧田野志 | 圣格奥尔基:罗马尼亚心脏地带的马扎尔风情

滚动播报 11.04 19:38

(来源:上观新闻)

编者按:本文是《文汇报》国际部与北京外国语大学中东欧研究中心合作推出的“中东欧田野志”专栏的第八篇。

少数民族的存在常能为一片土地增添几分独特的魅力。在罗马尼亚,距离其地理中心的不远处就有几座颇具马扎尔风情的城市,圣格奥尔基就是其中之一。在这座五万人的小城中,约七成人口是匈牙利族,罗马尼亚语与匈牙利语并存的双语标志随处可见,漫步街上亦时能听见匈语交谈,恍惚间让人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和作者一起走进圣格奥尔基,领略当地的多元风情,感受多民族共生社区中自我身份的认同与博弈。

正文:

结束了在罗马尼亚布拉索夫的田野调查,我们的下一站是约30公里外一座名为圣格奥尔基(Sfântu Gheorghe)的小城。在进入这一地界时,路牌上开始出现越来越多陌生的匈语元素,我们很快就察觉到它与大部分罗马尼亚城市会有所不同。对于不那么熟悉罗马尼亚的读者而言,很可能会觉得自己进入了罗马尼亚与匈牙利交界的的某座边境城市。然而事实上,圣格奥尔基地处特兰西瓦尼亚地区东南部,东喀尔巴阡弧弯处,距离罗马尼亚地理中心弗格拉什(Făgăraș)的车程还不到一百公里。

驾车带我们前往圣格奥尔基的司机拉约什见我们对着路牌聊起了天,于是顺势谈起了这里的历史。中世纪时,特兰西瓦尼亚曾受匈牙利王国统治。为巩固东部边境,匈牙利国王自12世纪起将善战的塞库伊人(罗马尼亚语:Secui,匈牙利语:Székely,亦译为塞凯伊人、塞克勒人,本文按罗马尼亚语发音翻译)迁至这一带,赋予自治权,使其专司戍边。圣格奥尔基便是其中最早形成的聚落之一。此后数百年间,该地区先后被奥斯曼帝国、哈布斯堡王朝、奥匈帝国等统治。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奥匈帝国解体。根据《特里亚农条约》,包括圣格奥尔基在内的特兰西瓦尼亚地区正式划归罗马尼亚。尽管领土主权发生了根本变化,但高度聚居的塞库伊人在这里不断延续着匈牙利族语言文化,使这座罗马尼亚城市至今都洋溢着马扎尔风情。

司机还和我们介绍说,圣格奥尔基的人口大约有5万,其中七成左右是匈牙利族。这组数据也冲击了我们的认知。匈牙利族是罗马尼亚的第一大少数民族,在全国人口占比约5%。然而,在圣格奥尔基这座小城,他们以70%左右的占比成为了“主体民族”。好奇的同时,我在路上也隐隐担心自己能否用罗马尼亚语在当地顺畅交流。

一座小城,两种语言

在住所安顿下后,我便在附近闲逛起来,一块字号参差不同且排布紧凑的双语路牌引起了我的注意。

街道名称书写方式上,罗马尼亚语需要先写出街道(strada,图中的str.是其缩写形式)这个词,而后再是具体的街道名,而匈牙利语的习惯则是先写街道名称,再加上街道(utca)一词。两种语言各自遵循着不同的语法习惯,strada和utca两个词一左一右排布,与中间的路名相连,在白底蓝字的路牌上和谐地共存着。

圣格奥尔基当地的双语路牌。

和我们平常习惯看到的路牌不同,这张路牌中还有一些数字和罗匈双语书写的身份信息,这些都与路名中的科什·卡罗伊(Kós Károly)这一人物有关。

科什是一位匈牙利族建筑师、作家和民族志学者,生于1883年,逝于1977年。他设计过布达佩斯动物园的建筑群,也深入特兰西瓦尼亚研究过民间建筑,在奥匈帝国和罗马尼亚两个时代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记。尽管只是一张小小的路牌,但彼此交融的罗匈元素已跃然眼前。

广场上的“SEPSI”。

路过小城的中央广场,葱茏的树下立着SEPSI几个字母,路上的公交站牌也随处可见sepsi bus的字样。对于当时只知晓圣格奥尔基罗语名称(即Sfântu Gheorghe)的我而言,sepsi这个词的出现多少有些突兀。后来询问了同事在当地的朋友埃玛后得知,这一名称与其历史也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匈牙利王国时期,特兰西瓦尼亚东南部曾有一个历史行政区划名为哈罗姆塞克(Háromszék)。Háromszék这个匈语词由három(三)和szék(塞克,一种享有一定自治权的地方行政单位)两部分组成,大致意为“三个管区”。塞普什塞克(Sepsiszék)便是这三个管区之一。圣格奥尔基作为塞普什塞克的行政中心,其匈语名Sepsiszentgyörgy这个词中的前缀Sepsi就来源于其所属的Sepsiszék,;而后缀的Szentgyörgy则与罗马尼亚语Sfântu Gheorghe对应,得名于当地教堂的主保圣人,即圣格奥尔基。如今,圣格奥尔基选用sepsi这个词作为城市符号之一,某种程度上也是过往历史记忆的一种存续。

美食背后的江湖

虽然我颇喜欢罗马尼亚当地的面包,但在连续吃上几天后也不禁开始想念起家乡香甜的米饭。打开地图应用,附近一家名叫“Shanghai Chinese Food”的餐厅跃入眼帘,我决定前去一探究竟。

当地的双语菜单。

走进店里,服务员递上一张黑色背景的菜单,乍一看产品名都使用了英文,并无区别,价格也都使用列伊(RON)标注,我不禁疑惑为何要印正反两面一模一样的内容,但细看食物成分栏时,我突然发现其一面是orez(米饭)、brânză(奶酪)、castravete(黄瓜)等一系列我熟悉的罗语词,另一面则是陌生的匈牙利语。一份细致到食材成分的双语菜单,让人更鲜活地感受到多民族语言在日常生活中的共存。

次日,得知我们对当地匈族特色餐饮充满好奇,埃玛推荐了一家叫做“圣格奥尔基酒窖”(Szentgyörgy Pince)的餐厅。

对于一个相对熟悉罗马尼亚餐食的人而言,中东欧的部分传统美食看起来多少有些相似之处,但这次令人眼前一亮的是一道叫做“烤骨髓”的菜。一根剖开的牛骨烤得滚烫,骨髓半透明,微微颤动着。用小勺挖出来,趁热抹在烤面包片上,再缀上几粒生洋葱碎。咬下去,面包酥脆,骨髓像融化的黄油般在舌尖化开,脂香浓郁,而洋葱的辛辣刚好平衡了那份厚重。我随即就了一口当地特色的树莓味儿啤酒,突然发现瓶身上又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匈语词——“Csíki”。品牌名上方还有带着日月图标的盾形图,应该指的是特兰西瓦尼亚地区的塞库伊人,与罗马尼亚国徽上的图案相互呼应。

Csíki啤酒。

埃玛提到,当地还有一款名叫“Ciuc”的啤酒,Ciuc和Csíki其实指向的是同一片地区,中心城市为米耶尔库雷亚丘克,罗语写作Miercurea Ciuc,匈语则是Csíkszereda。名称中的“Miercurea”和“szereda”都是“星期三”的意思,因其历史上以每周三举办的集市而闻名。

生产Ciuc的啤酒厂建于1974年,后经过私有化和企业整合,最终于2003年成为喜力罗马尼亚分部(Heineken Romania)的一部分,位于米耶尔库雷亚丘克的生产线如今仍在运营。另一方面,当地一位名为莱纳尔德·安德拉什(Lénárd András)的匈族企业家于2014年在附近的圣西米翁(Sânsimion)创办了新的啤酒厂,推出了“Igazi Csíki Sör”(真正的丘克啤酒)。对于当地的许多匈牙利语居民来说,Csíki Sör这一品牌使用的是自己的母语,似乎更有亲近感。就这样,一个看似普通的地名,突然变成了商标争端的核心。喜力认为Csíki Sör与自己拥有的Ciuc品牌存在混淆,双方围绕商标和品牌名称展开了持续的法律斗争,当时的匈牙利政府还公开支持过 Csíki Sör。

不过,这一案件最终在欧盟层面被注销,并未形成实体判决。多年过去,即便是当地的匈族人大多也只是按照自己的口味选择着不同的品牌,品牌身上的身份认同印记似乎逐渐淡化。

探访塞库伊民族博物馆

离我的住所不远处,就是圣格奥尔基最重要的文化地标之一——塞库伊民族博物馆(罗马尼亚语:Muzeul Național Secuiesc;匈牙利语:Székely Nemzeti Múzeum),其历史可追溯到1875年。现在,它是由科瓦斯纳(Covasna)县议会管理的地区级公共文化机构,收藏和研究塞库伊地区的自然、考古、历史、民族志和艺术遗产。

塞库伊民族博物馆。

博物馆的主体建筑由特兰西瓦尼亚建筑师科什·卡罗伊(Kós Károly)设计,这正是起初我在路牌上看到的那个人名。工程于1912年底基本建成,整个综合体融入了塔楼、教堂以及传统塞库伊民居的元素。

走进展区,“塞库伊文化”这一概念忽然具象化,有着精美纹样的贵族刺绣、色彩斑斓的炉瓦和陶器,以及其他与当地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的民俗器物纷纷映入眼帘,甚至还能看到霍尔姆塞克地区的军工发展史。

博物馆内的刺绣。

自1875年创立至今,其百余年馆史并非一帆风顺。二战时,三万多件藏品遭遇枪林弹雨,一位秘书奋力抢救出了残余部分,而博物馆后续又受多种因素影响选择隐姓埋名……塞库伊人及其文化在历史浪潮中经历帝国更迭,战火摧残,并在不同的社会体制下不断周旋,努力抵抗着自我身份的消逝与遗忘。

多民族社区中的认同与博弈

暮去朝来,珠流璧转,如今的圣格奥尔基已是一派祥和宁静,看上去像是多民族和谐共居的典范。在这样一座五万人的小城里,人们如今怎样理解自我,又如何认知周遭这片世界呢?

当地全程接待我们的朋友埃玛是一位艺术工作者,她成长于圣格奥尔基,来自一个混血家庭:父亲是匈牙利族,母亲则是罗马尼亚族和日耳曼族的混血。埃玛能够熟练地使用匈、罗、英等语言,并将自己定义为“欧洲公民”——“我并不觉得自己属于某个特定的民族群体;我在多种语言和文化环境中长大,因此无法简单地将自己归类为某种特定身份。”

在和埃玛相处的几天里,我也真切地感受到她卓越的跨文化能力,她具备丰富的文化知识,秉持尊重、开放、好奇的态度,并随时能为我们详实地比较和阐释罗族和匈族的文化现象和制品,让我们很快熟悉了这座小城的特色,也爱上了这里的多元。

然而,在和当地匈牙利族政党人士交流时,我们又看到了另一种视角。在那里工作的伊尔迪科高度认可自己的匈牙利族身份,认为国家在少数民族权益保护上还有不少可以优化的地方。她给我们递上了几本绿色封皮的册子,告诉我们机构每年都出版系列报告,记录罗马尼亚境内的匈牙利族在语言、教育、公共标识、行政等领域遇到的若干现实问题,这项工作也已坚持了十余年。

此外,她还特别和我们讲述了“少数族裔保护一揽子提案”(Minority SafePack)相关的故事。这是由罗马尼亚匈牙利族民主联盟党(罗语缩写:UDMR,匈语缩写:RMDSZ)等组织推动的一项“欧洲公民倡议”(ECI),旨在将少数民族保护这一事项“欧洲化”。2018年该倡议成功获得约132万份支持声明,随后欧洲议会也于2020年明确表示支持。然而,欧盟委员会在2021年拒绝提出新的立法,认为欧盟条约和欧盟基本权利宪章并没有赋予欧盟一项一般性的“保护少数民族”的立法权限,而且现有欧盟政策、资金机制以及欧洲委员会的相关国际公约已经能够覆盖相当一部分目标。尽管发起方在此后提起上诉,但均被相关机构驳回。其中的根本争议是:少数民族权利应由成员国主权管辖,还是上升为欧盟层面的超国家共同权利?看起来,伊尔迪科对于欧盟的做法并不满意。

尽管如此,年轻一代群体的想法似乎更纯粹、开放和乐观,让人感受到多民族未来和谐发展的勃勃生机。艾妮可刚刚高中毕业,能流利地使用罗语和匈语。“他们(其他民族同学)会主动找我们学习匈语词汇,大家都相处得非常融洽,这真的令人倍感骄傲和美好。”尽管如此,她也隐隐担忧现在的匈牙利族公民仍可能在一些场合受到区别对待。“我的名字和姓氏都能看出是匈牙利语,几年前我有位朋友尝试申请大学时,校方还告诉他,使用匈牙利语姓名未来可能会有一些劣势。”不过,艾妮可也强调,她对自己的匈牙利姓氏感到非常自豪,也想向大家证明,即便是有着匈牙利名字的自己也能在罗马尼亚闯出一番天下。

小城的未来?

在圣格奥尔基的几天,很多人都表示对当地匈牙利族社群规模不断缩小感到担忧。尽管匈牙利族人口在这里的占比高达七成,但城市人口总量也不过5万左右。当地朋友还提到,现在有越来越多摩尔多瓦地区的人来到这里寻觅工作机会并安家,会进一步稀释匈族人口的比例。自然,更不必提生育率低下这一全球许多国家都面临的形势。

小城未来会怎么样呢?也许谁都没有答案。面对未知,这里的人们更多地选择活在当下,用心享受面前真切的生活。

一天晚上,埃玛和她的男友带我们来到当地颇具人气的酒吧,我们在这里畅聊一切,几乎每过半小时就会认识一两位新朋友。新认识的哥们佐尔坦刚好在这天迎来了自己的生日,听说近期他刚好有了自己的第三个孩子,于是便在这个酒吧里尽情地喝酒、聊天和庆祝。大家都打趣说他生这么多孩子为小镇的未来做出了很大的贡献。

还有一位约五十岁的匈族大哥,努力地用罗马尼亚语向我表达自己对中国人的敬佩之情,对中国当前的科技发展的赞赏,并当场要请我们喝帕林卡(罗马尼亚语:Palincă,匈牙利语:Pálinka,匈牙利特色传统烈酒)。虽然那时已是午夜时分,但这份萍水相逢间碰撞出的热情让我们忘却了困意,继续在酒馆里谈笑畅饮起来。

耳边听着酒吧嘈杂的交谈声,回忆起在这里的几日时光,似乎暂时很难用一句话总结人们当下的身份认同。家庭背景、生活经历、工作岗位、个体秉性等各种因素让大家在身份认同的光谱上错落分布。但毫无疑问的是,绝大多数人都在为小城更好的未来迸射着自己的光芒。但愿下次回到这里,还能看到这样多元的文化鲜活地绽放着,并不断焕发出新的色彩。

【作者系北京外国语大学欧洲语言文化学院罗马尼亚语教师,中东欧研究中心研究员;本文系教育部哲学社会科学研究重大专项项目“苏(俄)东民族问题的历史与现状(批准号:2025JZDZ078)阶段性成果】

原标题:《中东欧田野志 | 圣格奥尔基:罗马尼亚心脏地带的马扎尔风情》

栏目主编:刘畅 文字编辑:沈钦韩

来源:作者:徐台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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