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震林:近年沪上话剧表演观察
(来源:上观新闻)
所谓沪上,指在上海演出的话剧剧目,包括本地和外来的。近年,文娱业态变化颇大,底层逻辑也在发生位移。我一年观剧近百部,其中话剧40部左右,对于话剧表演有些观察,也有若干小小体会。
民营剧团表演活跃。代表性有北京的九人剧团、鼓楼西,上海的捕鼠器工作室等。他们之中,有专业背景的,从国有院团离职创业,其选用演员基本是职业演员,尤其是国有院团的“老戏骨”,表演炉火纯青,拿捏自如,人物形象惟妙惟肖,美学品相颇高;还有业余“发烧友”而来,有校园演剧之经验,表演谈不上纯熟,却也不生,真心真情,题材选择熟悉的知识分子题材,凭借高深的文化修养,对人物有深入的理解以及把握,演得也是颇有韵味,整体节奏平和,有写意美学的境界。
试举一例, 九人剧团业余演员路雯,在《春逝》中饰演的瞿健雄,颇有人物性格,角色的状态像一只小公鸡,总是挺胸昂头,说话特别利落,一针见血,有点苛刻,甚至不近人情。但是,也是有情有义,角色只是迷于科学,无暇他顾。演员很好地表现了此点,颇有层次,穿透性地表现了彼时女知识分子的个性以及气质。表演非常简约,每个动作皆是精心设计,有戏剧性和性格化,演员有良好的形象整体把握能力,有表演动作线及跌宕起伏的韵味,与另一个女演员表演,相映成趣,一个是理性的,一个是感性的,一个是古板的,一个是有趣的,演员在对比中确立了自己的表演方向。该演员是北京交通大学环境学专业博士研究生,主业与表演无关,却也演得有模有样。
独角表演较多涉猎。它大多是民营剧团行为,一人一戏,演出成本低廉。从鼓楼西的《一只猿的报告》到辛芷蕾主演的《初步举证》、王一楠主演的《女孩和男孩》,一个人一台戏,对演员考验极大,贯穿动作线及其内在节奏,演员需要深谙之并有一气呵成的表现能力,多数的独角演员已有较为丰沛的排练以及演出经验,整体会显得单调,但也基本能够撑到最后,在内部形成一种表演蒙太奇,有各种的表演组合以及跌宕起伏,从始至尾保持戏剧性,将观众裹卷其中。
以辛芷蕾为例,在《初步举证》中,一人独自表演两个多小时,全剧台词背诵熟悉并转化为动作,呈现角色的心理和性格,同时,紧紧吸引住观众注意力,中间不能有漏气和停顿,殊非易事。既说明了演员的艰苦付出,对表演的坚持及耐力,也表明了她的表演功力,能够驾驭如此之长的表演时间。整个表演的节奏把握良好,没有高开低走,整体非常匀速,如此可以保证自己的体力,也可以使角色的故事渐次展开。较为有利的条件,是演员与角色年龄相仿,为创作带来若干方便。
沉浸表演繁荣普及。未曾想到,核心商圈的上海南京东路,第一百货最高几层小剧场遍布,每晚有沉浸式戏剧演出,上座率表现也不俗。从《不眠之夜》延展而来,沉浸式戏剧成为青年观众新宠。剧目具有一定话题性,有轻微的突破边界,演员表演充满了激情,大开大合,其戏剧性动作连绵。角色多为社会边缘人物,处于人生困顿之中,从外形到内心,有点怪异状况,无显著的情节闭合,就这样开始,就那样结束,表达的未必是情感,而是一种情绪,与观众诉求契合。
表演深度不断挖掘。我在表演美学阐述中,多次强调中国叙事表演已经进入一种“况味化表演”阶段,是一种“未语已是泪流满面”的状态,红尘滚滚,一身疲惫,是后城市和后工业的社会情绪。在此,上海话剧艺术中心演员群体,有系列成功的表现,尤其是中年女性演员群体,把握此类角色,已是驾轻就熟,《苍穹》即是一个案例,15位女性演员同台飙戏,把各自角色的性格底色、生活差异演绎得淋漓尽致,没有一个角色是模糊的背景板,塑造出鲜活震撼的女性群像。南京话剧院演出的《刻经》,杨彦饰演的杨仁山,台词句读严谨、吐字苍劲、气韵浑厚,用精妙的形体语言呈现人物内心波澜,把角色的禅意与家国情怀传递得格外传神。此外,影视明星转战舞台,江珊、辛芷蕾、刘敏涛等刻画人物也是颇有力度。
导演成为作者彰显,其对表演提升极大。一个常识是,一个剧目如果只有一个演员表现突出,是演员的功力,如果全剧演员整体优秀,是导演的水平。如此情形,已越来越普遍,杰出导演是演员的导师,赋予演员表演能级提升,甚至是脱胎换骨的提升。上海话剧艺术中心的《莫扎特传》,王彦达饰演的莫扎特,演出了角色的复杂性以及分裂感,却又浑然集于一生,如此“麻花”一样纠缠的人物,将其处理得杂中有序,洞见人性深刻,应该与导演得指导分不开的,导演给予了演员表演的路线以及高度。实时影像戏剧,成为导演“新宠”,演员在舞台和影像之间,一种“间离效果”,提升表演思辨能力。
(厉震林,上海戏剧学院学术委员会副主任,二级教授,上海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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