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挂职干部的“成长账本”
(来源:嘉兴日报)
转自:嘉兴日报
■记者 徐梦倩
摄影 记者 闫拥洲
通讯员 应高飞
草原·镜头
夜色把若尔盖县城压得很低。灯下,若尔盖县委常委、副县长黄佩锋打开电脑,开始写当天的笔记。
这是他从2024年6月到岗后雷打不动的习惯——开过的会、跑过的工地,晚上都要在笔记里过一遍。
2024年6月20日:晚饭吃牦牛肉火锅,还吃得惯,就是温度低,瘦肉煮不烂咬不动,末了补一句:“按要求,不洗澡就睡,吃了一颗艾司唑仑。”
2025年4月10日:213国道两侧“草色遥看近却无”,草原有春天的消息了。
…………
海拔3500米的地方,一个江南人用了最朴实的办法——把每一天都记下来,也把自己“钉”在了这片高原上。
同在这座县城,若尔盖县发改局项目推进服务中心副主任夺机仁青的办公室门口,挂着一块白板:黑字是干完的工作,红字是待办的事,做完一项,就划掉一项,“这招,是跟黄县长学的。”
灯下的笔记,门口的白板,海拔3500米的对口支援故事,就从这些字迹开始。
算好“经济账”
若尔盖县地处川甘青三省接合部,平均海拔3500米,8万人口中藏族占94%。可在挂职干部眼里,最难“啃”的不是海拔,而是观念。
“思路决定出路。”来自嘉兴市南湖区的黄佩锋,把浙江的办法搬上了高原。
村里的钱多了,班子才有号召力;村干部能带着大家挣钱,老百姓才信你。可若尔盖大部分村的收入,过去只依靠出租草场、牧场进账,连个像样的项目都没有。
那就一个村一个村地“策划”。
花湖所在的下热尔村,游客上天桥全靠爬坡,老人走得气喘。浙江拿出200万元,装了两部自动扶梯,建成后资产归村里,租给景区公司,村里年年拿租金。
阿西镇有种植大黄等中药材的基础,黄佩锋讲“融资的思维”:几个村把钱凑起来,交给公司经营,拿比银行贷款高的保底收益。这是嘉兴“抱团发展”的路子,如今被摆上了高原的会议桌。
去年,岭嘎村集体经济分红,一次分了100万元。最远的降扎乡有个温泉村,生意做得早,一年收入几百万元——资源一直在,缺的是有人帮一把、推一把。
“老百姓一听借钱要付利息就摇头,借的钱要还本付息,他们心里没底。”黄佩锋说,“可你不想着赚利差,就永远只能等。”
观念的口子,是一条路“撕”开的。同样来自南湖区的挂职干部柳康——现任若尔盖县政府办公室副主任——把两年多的体会归纳成两句话:“不让自己慢下来,同时让自己沉下来。”他把自己过去那种“催进度”,改成了“先帮对方把困难解决掉”,困难清除了,进度自然就上来了。
民族体育馆南侧的主干道,就是被这么“啃”下来的。这条投资1800万元的路,占当年5000万元援建资金的三分之一。立项后碰上用地障碍,部门、业主、乡镇各有各的难处,工期一拖再拖。
黄佩锋和柳康一趟趟跑现场,实在推不动,就请县委书记在会上喊话。去年11月底,这条路验收通车,县城西区到东区多了一条干道,办赛、停车都方便了。“如果我们不去争取,这条路就建不下去。”
黄佩锋和柳康最有成就感的事,是让若尔盖“飞起来”。
2025年,黄佩锋和县政协副主席胡毅牵头专班,拉着杭州的航空企业,跑相关部门批空域,用100天开辟了全国首条高高原低空载客航线,若尔盖获批四川省首批低空运行管理试点县,空域面积9119平方公里。首飞那天风和日丽,来宾乘直升机俯瞰黄河第一湾。
有人形容那阵子的黄佩锋、柳康一直在“奔跑”,去杭州对接项目要占用一年只有10次的返乡指标,他们也就顾不上回家了。
记好“成长账”
对口帮扶的账,不能只算钱。
在若尔盖县发改局项目推进中心,38岁的藏族干部夺机仁青一进办公室,门边那块白板先撞进眼里。
黑色的字是办完的,红色的字是等着办的,办掉一项划掉一项,板面被擦得起了毛。这块板子是去年夏天买的,已跟了他一年多。
这套办法,是他悄悄学来的。
黄佩锋每天在电脑里记三件事——今天干了什么、明天要干什么、还有什么没办完;夺机仁青索性买了白板照着做。
让他感触最深的还有档案归整:过去的帮扶材料是一堆零散文件夹,现在按浙江的路子归成档案盒,一年装十几个,翻起来一目了然。
他还跟着黄佩锋、柳康跑乡镇,一个村一个村摸排“蓝鹰工程”定向培养的生源。他给两地干部算了笔互补账:“他们看得远、会盘算产业;我们熟情况、能和群众坐到一条板凳上。”
被点燃的不只有他一个。若尔盖县生态环境局局长马万茂,2022年曾去南湖区府办挂职。在数字化治理中心,他第一次见识了一块大屏如何把基层治理管得井井有条。每天晚上,他把白天学到的东西写成笔记。回到若尔盖,他把数字化治理的办法运用到了实际工作中。
两年多来,变化在细处发生。
南湖区组织科级干部、企业“创二代”来若尔盖办了两期培训班,“创二代”们凑钱给村里捐款;两地合创的舞台剧《红船星河·胜利北上》在若尔盖首演,学生演给学生看;“蓝鹰工程”把牧民青年送进嘉兴的学校,去年夏天,首批学生在嘉兴市交通学校毕业后进入嘉通集团就业,也有人返乡就业。
这些细节,最终都汇集到同一张大桌上——浙江驻若尔盖工作队11名干部人才(2名挂职干部、7名教师、2名医生),每年上千万元的援建资金,摊开在10620平方公里的草原上。
教育组团式帮扶把高考特控线“考”破了冰,本科上线率较2024年的15.07%抬升近11个百分点,达到26.03%;医疗组团式帮扶让若尔盖的科室“开”了张,部分科室第一次有了门诊;低空经济用100天开辟出全国第一条高高原低空载客航线,拿下四川首批低空运行管理试点县,9119平方公里空域获批……
数字背后还有身体的账单。
黄佩锋得过肺炎、中耳炎,住院小半个月;柳康被查出心脏冠脉狭窄,装了支架,休养没几天又上了高原。办公室常年备着制氧机、红景天和助眠药。挂职干部一年按规定最多回乡10次,去趟杭州跑项目也算一次假——一年真正能在家待的日子,掰着指头数得过来。
采访结束时,黄佩锋合上当天没写完的笔记:“明天还有两个项目要盯。”
记者感言
采访结束,若尔盖的夜又深了。
回程路上,我脑子里反复出现的,还是两块“黑板”:黄佩锋灯下的笔记,夺机仁青门边的白板。
一个从江南水乡来,把“效率”“造血”这些词,一笔一画写进高原的夜色;一个在草原长大,把“等待”换成“推进”,把“汇报”换成“主动”。
挂职已有两年多,柳康装了两个支架,黄佩锋住过两次院,他们留下的不只是项目:钱能修路、能盖楼、能让直升机飞起来,但能让一个地方长久往前走下去的,终究是人,是被影响,也反过来影响别人的那些人。
干部会走,笔记不走;那支划掉已完成事项的笔,已经递到了本地人手里。
海拔3500米,灯亮着,笔记还在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