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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写在地上的字

滚动播报 11.04 07:35

(来源:南湖晚报)

转自:南湖晚报

N沧海一粟

读完小学三年级的那个暑假,我在北方的一座山岭放山羊。一场猝不及防的暴雨,将附近水库的堤坝冲开口子,将一条条乡间土路冲得严重变形,也让放羊时没带雨具的我,变成了彻彻底底的落汤鸡。

回到家,我一直发热,全身酸软无力。母亲带我看遍方圆几个村子的村医,烧退了,精神也好了许多,一场顽固的咳嗽却就此落了根。这咳嗽十分古怪。平日里只要不动,许久不咳一声。只要吹到冷风,走路脚步一急,或是干活稍稍受累,咳嗽便立马涌来。咳嗽来时,往往一声起头,跟着便接连不断,越咳越急,停不下来,常要咳得弯腰呕吐;到了夜里,阵阵咳嗽反反复复,总搅得一家人睡不安稳。

养病的日子,家人试着各种法子为我调理。苦得钻心的蛇胆川贝液不见成效,母亲又按听来的土方子,把白萝卜擦丝挤水,兑上蜂蜜,小火慢熬后润喉。父亲上山挖回冬花,那草药的叶片肥厚宽大,看着有点像番薯叶,地下根茎一节一节,带着细小的疙瘩,新生的根须微微泛红。挖根洗净熬汤,兑上蜂蜜喝,甜中带苦,却总能稍稍压住剧烈的猛咳。

那时上小学要交学杂费、书本费、班费,各项费用加起来十几块,很多家庭一下子都拿不出来。我家也如此。四年级刚开学,我和班里的其他穷孩子一样,人先到校上课,学费慢慢补。当时上学,要徒步翻越山岭,道路崎岖颠簸,我咳得厉害吃不消,没几天便不再去学校了。

辍学在家,熬过一个秋冬的调理,我渐渐不再咳嗽,却由此天天放羊,成了村里的“放羊娃”。每天赶着羊群跑来跑去,老人见了总叹息这孩子小小年纪咋这样;一些小伙伴的家长见了,怕我影响自家孩子学习,常在周末拦着孩子和我玩。整天陪着羊群,孤单单坐在山岭,遥望同龄伙伴上学放学的身影,那时的我虽谈不上热爱学习,也没有靠读书改变命运的理想,但总有种空落落的感觉。

不放羊时闲得慌,我便找出家里的书来看。当时家里只有两本书。一本是《彭德怀自述》,我不识“述”字,老念成彭德怀自“迷”。翻开书,大片生字是拦路虎,看不懂,只能丢一边;另一本是灰色麻纸印刷的旧书,全是繁体字,配了大量中草药图片,整本书已被磨得破破烂烂,无头无尾,更看不懂,只得又放下。

为了让我有书看,父亲寻来麻纸,对着借来的四年级的语文、数学课本逐字逐句抄写,做成薄薄两册,供我翻看。午后忙完农活,他还常会蹲在地上教我“小知识”。父亲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期的高中毕业生,做过几年代课教师,脑袋里藏了不少“小知识”。在平整而披着薄薄黄土的地面上,他随手拿起一根树枝,或是一块石子儿,就能在地面写出漂亮的文字、数字或图表,像在沙地书写。以这样的方式,他教我认识了不少汉字,教我解一元一次方程,也教我用四种方法解二元一次方程组。有代入法、加减法;有画坐标图求解的图像法;还有一种模样特别的算法,用两道像绝对值的竖线框住一排排数字,算出前边标记为D、D1、D2的几组数,就能解出方程……每次喊我过来,他都会说,还有一点“小知识”。

似懂非懂地学着“小知识”的我,没想过这些“小知识”日后有没有用处,也不知道还能不能重返学堂。但我知道,不放羊时跟着父亲学“小知识”,枯燥的日子便不再枯燥,平凡的日子便也多了一些别样的乐趣。

那些写在地上的字,往往风一吹,就散了。但它们落进一个孩童的眼里,再也没有被风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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