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俊影
母亲常会念叨：“能甜过朝阳大枣的，只有故乡的月亮。”每当她用手指轻抚着枣核上凹凸不平的样子时，就犹如在抚摸时光留下的痕迹一般。小时候的我不懂母亲意味深长的话语，也不明白这其中的含义，只记得每天奔赴学校的十里长路旁，立着一棵棵歪脖枣树，还有一排排小小的小山枣，酸得让人眼眶发酸，紧咬大槽牙。
那时候的老家，土地经常干裂得如同龟甲。当年高考时班里五十多名同学，考完试后，半数人报考的都是特殊专业，如煤炭、石油、地质、造船、航空等，准备奔赴各地求学毕业留在外地。我还记得拿到矿业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母亲把一大包干枣裹进我随身的衣物里：“到南方要是水土不服，就吃几颗红枣调养身子。”干红枣足足有200多颗紧紧挨在一起，躺在我的旅行袋中，凹凸起伏，恰似母亲粗糙的手掌。
直到这几年高铁开通，只需两个小时就可以直达故乡的家中了。
今年中秋节，乘坐高铁穿越辽西丘陵的时候竟然不认识这条路了。之前，没有在意过这些地方，现在细细品味沿途的景色也会觉得很有意思。过去荒芜的山梁已经长满了绿色植被，层层叠叠的梯田中挂满了红枣。手机振动起来，在家族群里看到了表侄发来的链接——他在自家枣林里拍了一段视频来向大家介绍新采摘的大枣：看看这果肉是不是通体透亮？咱朝阳地区的红枣为什么又酸又甜？是因为喝了山泉水、晒了九个小时的日光……
下了高铁，表弟开着新能源车前来接我，他跟我说：“咱们这儿离市中心大概三十分钟的车程。” 回程途中，车窗外连片的智能温室大棚铺展开来，远处能望见村里的芦荟基地，还有邻镇的肉牛产业园。正说着话，导航提示我们驶入百合小镇，窗外漫天雪白的荻花扑入眼帘，好几架无人机悬在空中。表弟把车速放缓，他指着远处开口：“你瞧那一片就是咱们村的光伏板，既能发电照明，还能起到降温的效果。”
皎洁的月光照进了老家院子，父母留下的五间大瓦房留给了妹妹一家。东厢房窗台上摆放了奇形怪状的枣木和老树根，四十多岁的妹妹正在利用手机进行直播，她打算在重阳节举办一场关于《枣糕制作》的网络直播活动。村委会经常组织村民们在农闲时节学习电商运营知识，计划明年春天四五月份的时候准备举行一场名为《枣花节》的文化旅游活动，届时组织游客可以参与到打枣、尝枣糕、观花海等活动中来。
返程回单位，妹妹给我搬来几箱大红枣。每箱都附有溯源二维码，看着喜庆，又格外规整。火车穿行在辽西走廊，窗外现代化工厂、智能大棚向后飞速掠过，望着这番景致，忽然想起母亲从前说的那句：“能甜过朝阳大枣的，只有故乡的月亮。”从前日子里的种种苦，只因这片土地上的人从未停下耕耘，才在岁月里结出这般饱满甘甜的果实来。
每当刷视频，看见家乡的大枣走进全国各地百姓的购物车，我总会想起母亲轻轻摩挲枣核的模样。枣核凹凸的纹路里，藏着枣树岁岁生长的过往，藏着时代向前的脚步，也藏着无数普通人埋头奋斗的故事。曾经贫瘠落后的小山村，就凭着这一枚枚小小的红枣，书写出乡村振兴的动人篇章。其实，这只是当前很多农村的一个缩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