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一项基础研究，需要十年甚至更长时间才能显现价值。除了政府支持，能否有更多人为这些看不到明确回报的探索投入？
日前，5位基础数学和理论物理领域的青年学者获评“启光学者”。未来3年，他们每人将获得60万元资助，经费使用完全自主，既可用于科研也可改善生活。
这项由上海启光自然科学发展基金会发起的人才计划，面向35周岁以下基础研究青年学者。它试图回答一个问题：当相当部分科研人员仍在为论文、职称而焦虑忙碌时，社会能否为青年科学家留出一片安心研究好奇、容纳不确定性的空间。
支持数学物理领域的“好问题”
去年8月出台的《上海市支持企业加强基础研究 增强高质量发展新动能的若干措施》提出：支持企业和社会力量设立基础研究公益基金会，引导带动全社会捐赠支持基础研究事业。对基础研究公益基金会支持的基础研究项目，按照基金会投入的50%给予共同支持。启光基金会应运而生，经费来自一家上海民营企业。
去年10月，5位青年数学家从国内近百位申请者中脱颖而出，成为首批“启光学者”。今年，理论物理首次纳入遴选范围，上海交通大学李政道研究所青年学者陈一帆、浙江大学数学科学学院百人计划研究员孔嘉、北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研究员向圣权、复旦大学物理学系准聘副教授张鹏飞、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几何与物理研究中心助理教授朱晶泽等5位青年数学家和物理学者最终入选。
“觉得自己的研究受到了认可”，是陈一帆获评“启光学者”后的直接感受。去年刚入职的他，提出“把黑洞作为基础物理实验室”的构想，试图寻找黑洞附近的暗物质信号。作为一名理论物理研究者，陈一帆尤其看重学术交流。他表示，启光基金会的资助将为他开展国内外科研合作、参与和组织学术交流活动提供更多便利与支持，也能为他新组建的科研团队组织创造更多机会。
向圣权今年第二次申请“启光学者”。他说，去年落选有些遗憾，今年总算“如愿以偿”。他看重的，正是基金会以“耐心资本”的方式，为青年学者提供长期、低约束的支持。
向圣权主要研究偏微分方程的控制问题及其与随机动力系统的交叉方向。这类理论研究需要持续积累，很难在短期内看到成果。他表示，启光基金会的资助不设KPI，“这样我就不用着急申请其他经费，未来三年能更专注于自己感兴趣的研究方向”。
中国科学院数学与系统科学研究院副研究员刘杰是首批“启光学者”之一，目前已拿到第一笔20万元资助。刚成家的他，将部分资助作为个人生活补助，另一部分则用来支持自己的博士后开展探索性研究，比如尝试将代数几何的工具应用于表示论和数学物理中的一些问题。
刘杰说，自己研究的代数几何，即使在数学领域也属于出成果较慢的方向。对他而言，这笔资助不仅是经费上的支持，也是一种精神上的鼓励。“做研究有时候还是需要一些正反馈，知道有人欣赏你做的东西，这种感觉很好。”
呵护AI时代“持续追问的头脑”
当AI以“批发”的速度一次性攻克几百个数学猜想，能够提出新观点、构建新体系的人才变得更为稀缺。这正是启光基金会选择资助基础数学和理论物理学科的初心。“如果人类提不出新猜想，所有问题都被AI解决了，那人类文明也就停滞了。”启光基金会发起人、上海家辉教育集团创始人彭家辉说。
作为“启光学者”物理专家组组长，中国科学院院士、宁波大学校长蔡荣根认为，基础数学和理论物理尤其需要“从0到1”的探索。这些研究不依赖大科学装置或庞大的工程团队，而需要一颗自由深邃的头脑对自然规律和宇宙本源的持续追问。
“真正的原创从来不是规划出来的，也不会从指南中引导出来。”在蔡荣根看来，原创研究需要允许失败、允许长期沉默，也要允许年轻人提出看似不成熟的想法。
这种理念也体现在项目的遴选机制中。此次获评的青年学者不约而同都提到，“启光学者”的申请流程相对简洁，今年的评选甚至不需要学者本人答辩。彭家辉表示，未来，基金会希望借鉴菲尔兹奖、诺贝尔奖等的评选机制，逐步探索主动发现人才，让青年学者不必费心申报争取支持。他的愿景是，到2049年，基金会能够发现、支持1000位国内基础科学领域一流学者，陪伴他们共同成长。
去年成立至今，启光基金会在相关项目上的投入已达2000万元。除了资助青年学者，基金会还将创新人才培养的链条向更早阶段延伸。比如，面向全国22周岁以下青少年，征集数学、物理、计算机与人工智能方向的“启光好问题”，鼓励他们思考问题的背景、意义和解决思路。基金会还邀请启光学者参与好问题评选和指导，推动高校、中学与学术界间的交流。最新推出的“阿波罗计划”则希望以更大力度的资助和一流学者的指导，培育“未来理论大师”。
民间“耐心资本”也是社会成熟度
近年来，随着社会财富积累和公众对科技发展的关注与关切，社会力量参与基础研究的条件日趋成熟。刘杰告诉记者，从国际经验看，社会资本投入基础研究已有很长历史，当下迅猛发展的AI，背后离不开企业大量“烧钱”推动基础研究、开发底层技术。
“启光学者”数学专家组组长、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数学会理事长席南华表示，“启光学者”的独特价值在于填补了现有资助体系的一个缺口，“民营企业家意愿为基础研究作贡献，将对我国科技发展产生深远影响。”
席南华和蔡荣根希望，有越来越多企业与社会力量支持基础研究，加快健全多元投入机制，改变财政投入占比过高的局面。蔡荣根认为，民间“耐心资本”支持科学，意义远不止于经费，它代表的是一种社会的成熟度。“一个社会愿意为看不见回报的事情投入，这个社会才真正有了创新的土壤。”
他还鼓励在基础研究领域耕耘的青年学者们不要怕“走寂寞的路”，许多诺奖得主正是这样走出来的，“怕的是自己不敢往深处走”。
原标题：《上海民企支持基础研究青年学者原创探索：两年投入2000万，不设KPI》
栏目主编：任荃
来源：作者：文汇报 刘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