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后”学者耗资400余万拍下一套珍贵老照片,重现百年前的北京城
长安街知事
转自:长安街知事
刘阳 1981年出生,北京人,圆明园管理处工作人员。收藏老照片20多万张。出版《谁收藏了圆明园》《昔日的夏宫圆明园》《三山五园旧影》等专著。
老照片一刹那
胜过读万卷书
今年7月,《北京中轴百年影像(典藏版)》正式上架。这部688页的厚重大书,是作者刘阳从自己收藏的20多万张老照片中,精选出800多张精品结集而成。这些照片的时间跨度极大,上至1860年英军随军记者以六张蛋白照片拼接而成、现存最早的北京内城全景长卷,下至民国时期便已消失的天坛坛墙与牌坊。该书一经推出,便凭借其稀缺的史料价值引起关注,被业界与读者共同誉为“北京中轴线的纸上博物馆”。
《北京中轴百年影像(典藏版)》
刘阳是北京历史文化及圆明园、教堂建筑专家,兼任中国圆明园学会学术委员会委员,同时也是圆明园管理处的一名普通员工。他与同事共用一间办公室,墙上挂满老照片,桌子上也堆着各种图录。一百多年前的北京城,在暗处沉默地与他相对。他说:“老照片一刹那,胜读万卷书。”
2021年,刘阳以494.5万元的价格,成功拍下一套记录北京城百年风貌的珍贵老照片藏品。一个常年守着圆明园做研究、领着固定薪水的“80后”,能拿出这笔巨款,瞬间在圈子里引发轩然大波。外界众说纷纭:有人佩服他为老北京史料一掷千金的魄力,有人猜疑这笔资金的来源,也不乏冷嘲热讽的声音。
面对铺天盖地的议论,刘阳全然不在意,坦然接受所有评价,还甩出一句半开玩笑的“狂话”:“我就喜欢看到别人流露出那种羡慕我的眼神,我就想走别人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哈哈。”
其实熟悉刘阳的人都清楚,这么多年他靠著书立说、承接历史研究课题、担任文博类历史顾问攒下的收入,再加上早年陆续收藏的各类老物件随时间推移大幅升值,所有积蓄最后全砸进了老照片里,攒出了一个横跨百年的影像世界。
圈内人对刘阳的评价也是两个极端——有人敬佩他眼力独到、路子野、肯下笨功夫;有人批评他锋芒太露,不懂世故人情。他没有科班出身的光环,靠的是从早期网络论坛开始一路摸爬滚打闯出来的野路子,学术身份也是后补的,说话办事从不按学界的规矩来。他常在微博上与专家“互怼”,在学术会议上又坐到核心位置,带着一股“学术明星”的气场。谁也说不清,人们是先记住他的学问,还是先记住他的怪脾气。
他好像从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有人劝他低调,他偏要高调;有人质疑他靠收藏老照片发财,他索性大大方方地承认。他收集的不只是老照片,更是藏在老照片里那些渐行渐远的往事,有些藏在砖缝里,有些写进了史书,还有一些被时间悄悄抹掉了,但他想把它们留下来。
刘阳 资料图
误打误撞走进圆明园
从此确定了奋斗目标
1993年夏天,12岁的刘阳参加完小学毕业考试,闷在家里百无聊赖,于是揣上公交月票出门,打算坐公交车去颐和园。“也不知道怎么就上错了车。”他回忆说,“车开了好长时间,我抬头一看——圆明园到了。”
这是他第一次走进圆明园。在展览馆,他看了一部只有15分钟的纪录片——《一代名园的毁灭》。“对一个小孩有特别大的冲击,恨不得出门就去英国、法国,把文物‘抢’回来。”临走时,他用身上仅有的5元钱买了一本关于圆明园的书,“没事儿就翻,对圆明园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他原本以为那几块竖着的大石头就是圆明园了,后来才知道,根本不是。“如果说恭王府算得上半部清史,那么圆明园就是一整部清史。”从那时起,刘阳每个月都会骑自行车去一趟圆明园,在荒草残石间转悠。
要研究就得买书,又不想找父母要钱,到16岁,他便开始去麦当劳打工。那几年,他几乎走遍了北京所有的麦当劳分店,做过前台服务员、擦过桌子、在后厨打过杂,一个月能挣400元。就这样,他一边炸着薯条、鸡翅,一边在脑子里给圆明园“建档”。
1998年,刘阳一头扎进网络论坛,给自己起了个网名叫“斑马”,发布对圆明园的新发现。他和天南海北的同好交流,也建起了个人主页。有个挺聊得来的法国网友,在日本一所大学的图书馆翻到一张圆明园规月桥的老照片,翻拍后传给刘阳。那是圆明园被毁前少有的中式建筑实景照片,此前几乎没人见过。靠着一股执拗劲儿,他在网上渐渐出了名。
2003年,在前辈的推荐下,22岁的刘阳成了圆明园管理处一名正式员工。尽管月薪只有1000多元,但他却觉得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能和圆明园朝夕相处,所得到的快乐不是金钱能衡量的。”
从进圆明园的第一天起,刘阳就开始下笨功夫:每天把园里的石头检查一遍,看有没有丢失、有没有损坏。那时候这些石头并没有档案,他拿黑笔在石头上做记号。
真正让他“一战成名”的,是2006年一次巧合到近乎宿命的相遇。那天他路过西单附近一条胡同,一户四合院的大门正好被人推开。他无意间扭了下头,瞥见院子里立着两座鱼形石雕,走过去细看,汉白玉材质,鱼嘴微张,盘着卷曲的花纹,透着几分西洋味道。他脑子里冒出个念头:这是从圆明园中流散的文物!
经过查找资料作比对,刘阳确认:这对石鱼当初就立在圆明园大水法前面,属于大水法喷泉的喷水石刻构件。1860年圆明园被毁后,它们流落民间,几经辗转,在一处四合院里“默默沉睡”。
2007年6月,这对汉白玉石鱼回到阔别已久的家园,安放在大水法遗址前。圆明园管理处举行了“流散文物回归活动首归仪式”。“今天,该着它们回家了。”刘阳站在大水法前,看着那对石鱼在夕阳里重新立起,说了这么一句话。
他以“石鱼发现者”的身份接受采访,“刘阳”这个名字和圆明园绑在一起。有人说他太高调了,他却不当回事:“古人说得一点儿都没错——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把自己形容为“研究圆明园的学者里最不招人待见的一个”,却也从未打算低调行事。
当年拍下的那些照片
成为还原历史的依据
如果石鱼是“看得见”的功劳,那么老照片,就是刘阳用来跟历史“较劲”的武器。入行久了,他越来越看重影像史学的价值。文字会漏,会误,会以讹传讹;而老照片是时代留下的印记,那时候有图就有真相,骗不了人。
最典型的是地安门。1955年,为打通南北交通,北京地安门被拆除。教科书和档案里都写着,拆掉的是清朝的地安门。刘阳也一直这么认为,直到他收到一张1900年的老照片,那是一位外国摄影师站在景山上拍下的老北京中轴线。原片尺寸并不大,价格也不高,一般人都不觉得有多大价值。刘阳凭直觉买下这张照片,用他的话说,这就是捡漏儿。当他把照片扫描放大之后,发现本该矗立着地安门的位置,是一片空白,再放大,居然是一个水塘!
丹麦人瓦德马尔·蒂格森(Valdemar Thygesen)1900年站在景山上由南向北拍摄的一张照片。红圈内是被日本兵用大炮轰塌的地安门的遗址。
“我当时就蒙了,百思不得其解。”刘阳琢磨,城楼去哪儿了,为什么没有任何文字记录过它的消失?他到处查资料,终于在一本回忆录里找到了答案。满族学者金启孮写道:他的叔叔当年负责守卫地安门,1900年,八国联军攻入北京城,日军占据了鼓楼,从鼓楼上架起大炮,向地安门一带狂轰滥炸。守军寡不敌众,城门失守。事后,那位守城的军官被发配到东陵,永不得录用。
文字与照片相互印证,一段被掩盖的屈辱史浮出水面:早在1900年,地安门就被日本侵略者用炮火轰塌了。后来人们看到的、1955年拆掉的那座地安门,是民国年间在原址复建的。这段历史,史书上并没有记载。
老照片与故宫太和殿也有一段故事。刘阳收藏了一张由日本随军摄影师小川一真在1900年拍摄的太和殿,殿内摆放着清朝皇帝的宝座,上面是乾隆御笔的“建极绥猷”匾额。后来袁世凯复辟,为彰显“汉人皇帝”的身份,扔掉了清帝宝座,换上了西洋式高背大椅,撤了匾额和两侧的对联。
老照片中的太和殿宝座。
直到1959年,著名文物专家、历史学家朱家溍从老照片中看到当年太和殿内陈设的原状,随后在一间放置残破家具的库房里,找出了部件残损、漆皮剥落的髹金漆云龙纹宝座。
围绕两件太和殿宝座孰去孰留的问题,文物专家分成“保袁”和“保清”两派。“保袁”派认为,文物原状陈列就是要依照历史,既然太和殿里最后留下的是袁世凯宝座,那就应该照此保留;而包括朱家溍在内的“保清”派则认为,袁世凯最终没有登基,不能称为一代王朝,太和殿仍应保持清朝原状。最终“保清”派专家的意见占了上风,故宫博物院决定:按照清朝时期的原状恢复太和殿内的陈设,袁世凯的宝座被调拨至清东陵。
由朱家溍主持,故宫博物院组织13位资深工匠,开始修复那件在库房里搁置多年的宝座。修复工作严格遵循明代宫廷髹漆、贴金传统工艺,逐片补全缺损的龙纹构件、逐层恢复漆胎与金箔,耗时934个工作日。1964年9月,宝座终于回到原来的位置。2002年,太和殿百年大修工程启动,能工巧匠又根据老照片复制了乾隆皇帝御笔的“建极绥猷”匾额。
“一张老照片,既定格了历史瞬间,又为修复历史原貌提供了关键依据,这就是它最大的意义和价值。”刘阳说。
以494.5万元的价格
竞得一批北京老照片
刘阳收藏了20多万张老照片。通过这些照片,他对摄影师谢满禄印象颇深。历史记载,谢满禄是法国贵族,从1880年到1884年,他以法国驻华公使馆外交官的身份常驻北京,经常出入皇家内院、王府高门,带着顶级的大画幅湿版摄影设备,拍摄了1400多张原版玻璃底片与蛋白原片。
“后来我发现,他在中国集中拍摄的时间仅有两年。”刘阳感慨说,两年拍了1400多张照片,在那个年代简直是天文数字。“在谢满禄被发现之前,研究者认为从1860年到1900年这40年里,北京城总共留下了200多张照片。那时拍照的难度太大了,摄影师要扛着沉重的玻璃底片东奔西走,还得完好无损地带回家。一张玻璃底片的成本抵得上当时一个普通北京百姓一个月的饭钱。”
可以说,谢满禄改写了拍摄北京城的历史。这批无价影像被他的家族收藏,百余年从未公开,国内研究者只能看到模糊的翻拍图,从没见过原件。
这套影像档案,让刘阳苦苦追踪了20多年。照片和底片并不完全对应。第一次,他买下一批底片。第二次,底片和照片同时在法国拍卖,他只买到了底片,照片被别人买走了。第三次是2021年5月,在中贸圣佳“又见——首届影像艺术专场”拍卖中,他再度出手,以494.5万元人民币的价格,竞得一批原版蛋白照片。这个价格刷新了当时国内历史影像单件成交的最高纪录,成为国内影像收藏史上的标志性事件。
他在工作室辟出半面墙的书柜,上了锁,保存这些宝贝。他天天研究,发现谢满禄的拍摄完全是出于好奇心,并不像其他摄影师那样分门别类。他在大街上看到什么好玩儿的东西,随便架起机器,“咔嚓”就是一下。正因为这种随心所欲,才留下了很多建筑唯一存世或最早的照片。比如,他拍下了北京大觉寺的第一张照片,是目前唯一留存的19世纪80年代大觉寺原始风貌影像;也拍下了东交民巷德国使馆、英国使馆的早期影像,是目前已知唯一一批庚子事变前的使馆区原始建筑照片。
更让刘阳欣喜的是,谢满禄也是圆明园的“粉丝”,他拍下了圆明园内一些木构建筑被彻底摧毁前最后的模样。那是这些建筑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影像,是研究圆明园历史变迁最宝贵的钥匙。
每一张老照片
都是历史切片
收藏是往里收,出版是往外掏。刘阳给自己立下一个近乎苛刻的规矩:每年女儿生日,都要出一本书给她当礼物。“从她出生写到她结婚,至少能保证,我这个父亲每年都不偷懒儿。”
这个承诺,催生了近20本关于圆明园、北京西北郊清代皇家园林群三山五园、北京中轴线、北京王府的著作。他用10年时间自费跨国走访,整理出400多件圆明园流散文物的下落,梳理成一部系统图录,于2013年出版了《谁收藏了圆明园》。2023年10月,七根流失海外的汉白玉石柱从挪威回归圆明园。很少有人知道,这七根石柱的首次曝光,就藏在这本书里。
而刘阳最近出版的《北京中轴百年影像(典藏版)》,则是他“三横三纵”出版计划的一部分——他要用老照片和文字把长安街、平安大街、广安大街、中轴线、东四一条街、西四一条街这些地方串联起来。“没想到北京中轴线申遗成功,这本书一下子成了热点。”他说。
在刘阳眼里,每一张老照片都不仅是一张方方正正的纸片,而是一段喧嚣的、活着的历史切片。“现代人大多没见过原来的北京中轴线。看一眼老照片,仿佛就已经回到过去。”他常说,一个城市的图谱是需要不断被记录的,把即将消失的东西留在镜头里,每一个人都可以成为历史的记录者。
他费尽心力、财力,收藏了20多万张老照片,又把它们一本一本地整理出版。他说:“我不希望这些老照片成为压箱底儿的私有财产,总有一天,我会把它们交还给社会。”在那些照片里,藏着北京城门最后一次耸立的模样,藏着被炮火轰塌的真相,也藏着一个少年听见历史开口说话时的澎湃之心。
来源:《天津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