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监管总局肖远企:人工智能投资过度集中,挤压传统行业融资空间
(来源:财经会议圈)
作者:米奇 来源:财经会议圈
2026年11月3日,香港,第五届国际金融领袖投资峰会。
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副局长肖远企在演讲中说出了一段值得逐字咀嚼的话:
大量资本涌入科技行业和龙头企业,推高了这些领域的杠杆水平,可能导致过快扩张。资本过度集中对传统行业产生挤出效应,推高了这些企业的借贷成本,加重了财务负担,削弱了企业再投资和扩大生产的能力,同时也增加了信贷风险。
这段话的分量,不在于措辞激烈,而在于它出自监管者之口。
监管官员通常谈风险时讲究留有余地,这一次却把一个正在发生的结构性事实直接点破:全球金融体系的资金分配,正在向人工智能这一个赛道严重倾斜,而代价正在由传统实体行业默默承担。
要理解这件事,先要打破一个常见的错觉。
很多人以为,AI融资火爆是增量故事,是新钱涌进来支持新技术。
但金融市场里的钱从来不是无限的。
信贷有额度,风投有规模上限,银行的资本充足率有硬约束。
一个赛道多拿一分,其他赛道就少拿一分。
数字里的倾斜有多夸张
先看股权融资市场。
根据PitchBook的统计,2025年全球风投总额为5126亿美元,其中流向人工智能初创企业的资金达到2439亿美元,占比49.1%。
这是风投历史上第一次,有接近一半的钱在同一个年份押注同一个赛道。
进入2026年,倾斜变成了倾泻。
2026年第一季度,全球风投总额2855亿美元,AI一个赛道独揽2262亿美元,占比79.2%。
剩下的所有行业,生物医药、消费、制造服务、清洁技术,加在一起分593亿美元,环比还在萎缩。
到第二季度,美国风投中AI占比进一步升至87.5%。
换句话说,在美国,一家不贴AI标签的创业公司,如今只能在不到一成三的资金池里找机会。
全球风投AI占比飙升-PitchBook数据
再看企业端的资本开支。
亚马逊、微软、谷歌、Meta四家科技巨头,2025年在AI和数据中心上的资本开支合计约3150亿美元,比2024年的2244亿美元增长超过四成。亚马逊一家一年就要花掉超过1000亿美元。这还只是自有资金的投入,还没算上星际之门这类承诺四年5000亿美元的合资计划,以及科技公司近年来越来越多的发债融资。
四大科技巨头资本开支对比-公司财报HoulihanLokey
更值得警惕的是融资方式的变化。
过去的科技巨头是现金牛,用利润搞研发;如今为了抢算力,头部公司开始大规模举债,发债、银团贷款、私募基金结构化融资轮番上阵。
这就是肖远企所说的推高了这些领域的杠杆水平。股权扎堆叠加债务加码,意味着风险不再只是股东的事,而是整个信贷体系的事。
挤出去的,是实体经济的血
中国信贷市场的数据,把挤出效应写得清清楚楚。
中国人民银行数据显示,2026年三季度末,本外币工业中长期贷款余额同比增长5.6%,而科技型中小企业贷款余额同比增长20.1%,高新技术企业贷款余额同比增长17.2%。科技类贷款增速是工业贷款的三到四倍。
中国科技贷款与工业贷款增速对比-人民银行数据
金融资源向科技创新倾斜,方向上并没有错,这是经济转型的题中之义。
但问题在于度和机制。
当银行的考核、风控模型、信贷员的激励全部被科技叙事牵引,传统制造企业面对的就不是额度少一点,而是利率贵一点、审批慢一点、抵押要求严一点。一家想更新生产线的工厂,和一家讲着大模型故事的初创公司同时走进银行,谁更容易拿到钱,答案不言自明。
这条传导链的末端是什么?
是传统企业推迟设备更新,压缩研发投入,放缓扩产计划。制造业的竞争力是靠持续投资滚出来的,融资贵一点、难一点,短期看只是财务报表上多几个点的财务费用,长期看是产业升级的节奏被打断。
而另一边,信贷资源过度集中于单一赛道,银行体系的集中度风险也在同步累积。一旦AI赛道的回报不及预期,坏账不会只停留在科技行业,会顺着资产负债表传遍整个金融系统。
泡沫会破,但这不是看空AI的理由
肖远企演讲中最有历史感的部分,是他谈泡沫。
他回顾历史指出,几乎每一轮重大科技革命过程中,都曾出现或大或小的局部资产泡沫。短期看,局部泡沫破裂确实带来冲击;但拉长周期看,技术革命最终能够消化短期波动,并催生新的更大的增长。
历史的看。
十九世纪的铁路泡沫破灭过,但铁路留了下来;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灭过,但光纤和互联网公司重塑了世界。泡沫是技术革命的伴生品,资本在狂热期过度集中,几乎是一种历史规律。AI大概率也不例外。
但规律还有另一半:每一次泡沫破裂,买单的从来不是讲错故事的人,而是资产负债表上最脆弱的人。
周小川此前在上海外滩年会上已经把话挑明,巨额资金涌向AI与数据中心,部分投资失败可能引发金融动荡,应提前备好政策工具。
两位监管者一前一后,指向的是同一件事:
问题不是AI有没有前途,而是当局部失败发生时,金融系统能不能扛得住,传统行业会不会被连坐。
金融的本质是分配
肖远企给出的政策方向可以归纳为三句话。
第一,AI驱动的经济转型不会自发完成,政策框架要提前搭建。
第二,宏观管理要提前识别、缓释结构性风险,而不是等泡沫破裂后再救火。
第三,金融资源分配的目标是服务实体经济均衡发展,既要保障前沿科技投入,也要保障传统产业合理、可持续的融资可得性,避免信贷一边倒。
说到底,这次演讲的价值在于重申了一个被AI热潮淹没的常识:
金融的本质不是追逐热点,而是分配资源。
一个健康的金融体系,应该让钱流向效率最高的地方,而不是流向故事最响的地方。当八成的风投资金、成倍于工业的科技贷款都压在同一条赛道上时,市场定价机制其实已经失灵,剩下的就是政策该补位的部分。
对我们每个人而言,这件事也并不遥远。
你的钱存在银行,银行把钱贷给谁,决定了你的钱在为什么样的未来投票,也决定了当潮水退去时,谁在裸泳,谁在买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