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中寻诗:在阳关等你
(来源:廊坊日报)
转自:廊坊日报
高耸入云 孔令宏 摄
歌曲《别君叹》中镶嵌着唐诗《送元二使安西》: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歌手曹轩宾用那浓重苍凉的关中方言吟唱时,所有凝神倾听的人,瞬间就会穿越千年,去到那个湿润的早晨。当诗句伴着烈酒从喉间滚落,柳枝沾着雨珠在手中挥动,那条通往阳关的大路就在眼前向远方延展开去。上路了。上路吧!目送那向西渐渐变小的背影,王维默立良久。他知道,此时的元二一定和他一样,正眼含热泪。
唐时的阳关,这枚丝绸之路上的“纽扣”,既是一个地理上的坐标,也是一座文化的界碑。“弱水应无地,阳关已近天”,西出阳关,就是漠漠西域,就是安西四镇,虽也属大唐疆域,却因隔着迢迢水、重重山,呈现人种和文化的不同,总被人在潜意识里归为神秘的异域。于是,在诗人们的语境中,阳关不再是一座土木构建的关卡,更像是他们用柳枝、白雪、风沙和羌笛等意象,按照不同配方酿造出的一杯杯离别之酒。
王维为元二酿出的,无疑是一杯醇厚绵柔、回味悠长的葡萄酒。
元二何许人也,史无记载,不过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元二是“故人”、是老友,甚至还是知己。何谓知己?人海茫茫,每个人都是一叶孤舟,在精神世界黑暗的大海上寂寞地游荡,直至遇到那条和你风帆一致、风骨相当的船,才会在无尽的暗夜中亮起一盏温暖的灯火。
这,就是知己。而人生如逆旅,再如何珍惜这份情缘也难免要别离,何况是西出阳关,到那样一个神秘陌生的地方。何日能返?何时能见?聚散如山间云烟那般捉摸不定。说是“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但毕竟从此又要开始在暗夜中孤独地航行了。唉!干了这杯酒吧,也许余生就要在反复回味这酒的味道中度过了……
不过,“酿酒大师”王维在《送刘司直赴安西》里,酿出的却是另一种酒——让人肾上腺素飙升的烈酒:
绝域阳关道,胡沙与塞尘。三春时有雁,万里少行人。
苜蓿随天马,葡萄逐汉臣。当令外国惧,不敢觅和亲。
首联、颔联写阳关之外安西景象之荒凉、气候之恶劣;颈联,“苜蓿”和“葡萄”,都是因当年汉武帝派李广利伐大宛取汗血宝马而传播到中国,以此喻指丝绸之路在沟通西域与中原中无与伦比的历史功绩。而这些其实都是铺垫,是为了让尾联更加意气风发、豪气干云:去吧!朋友!勇敢地走出阳关,到那广阔天地一展身手吧!历史选择了你,你也一定能续写出历史的新篇章!
在这碗“烈酒”里,找不到柳枝的柔软,品不出羌笛的幽怨。此酒入喉,是刺激食管的辛辣,是灼烧胸膛的炙热,是沸腾鲜血的烈火。细品之下,有风沙的粗粝感,有戎马的金戈声,有飒飒的英雄气。还原彼时场景,应是刘司直接过王维递过的那碗酒,一饮而尽,然后将粗瓷碗在地上摔得粉碎,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建功立业,自是那些文人豪士施展抱负、实现价值的壮阳酒。然而,偏偏就苦了家中的如花美眷。
那些深闺中的女子,自己无法迈出高高的门槛,更拦不住男人永不安分的身和心。多少个日夜,孤枕难眠;多少个寒暑,独守空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红了樱桃,绿了芭蕉,直到某天“忽见陌头杨柳色”,才“悔教夫婿觅封侯”。于是,那座总在梦中孤矗的阳关,就被她们用眼泪、落花、杨柳酿成了又酸又甜的青梅酒,而崔湜则替她们用诗呈现了出来:
二月风光半,三边戍不还。年华妾自惜,杨柳为君攀。
落絮萦衫袖,垂条拂髻鬟。那堪音信断,流涕望阳关。
千百年来,阳关,这座早已在风沙中湮灭的古老关隘,永远矗立在每一个知己老友、闺阁怨妇、游子征夫的离情别绪中。无论是不舍也好,是豪迈也罢,他们都会以同一个姿势,站在阳关那高高的城楼上,昂首远眺,向心中的那个人说:莫问莫观你莫惆怅,山石林木无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