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财经

“曲折”归来,重逢百年光影

哈尔滨日报

关注

  《曲折》杂志编辑部搬至当时“宽街7号”(现西十三道街43号)后刊发的一期杂志。

  《曲折》杂志编辑部曾坐落于“宽街7号”的两个商用套间。

  《曲折》杂志影印版。

2026年夏天,首届太阳岛电影周、第七届成龙国际动作电影周在哈尔滨举办。348场公益展映铺满街巷,百年冰城以一场“光影之约”擦亮“电影之城”名片。“电影双周”落幕后,一个问题挥之不去:我们津津乐道的哈尔滨电影家底——1905年的中国第一家专业电影院、新中国第一部故事片《桥》……这些,真的说尽了这座城市的电影往事吗?

答案,藏在一本消失近百年的俄文杂志里——中国第一份外文电影杂志《曲折》,此前只是哈尔滨电影史上的一句简单注脚。直到不久前,哈尔滨城史专家宋兴文循着一串旧时的地块号,把它从大洋彼岸的数字档案里“接”了回来——而它的旧址,恰恰就在宋兴文修缮活化、朝夕相守的哈尔滨百年老建筑东和昶1917宽街文化复合体。

一本杂志的“重现”,从来不止是一次史料的补白。它是一座城市与自身记忆的重逢,是百年光影中不曾缺席的一页,也是今天的人们读懂脚下这片土地的一声“回响”。

难忘光影盛会

追寻光影物证

今年8月,哈尔滨被光影彻底点亮。“电影双周”让市民游客沉浸在难忘的夏天,在江风与银幕间流连。

这份底气,来自哈尔滨无可替代的百年家底:1905年,中国第一家专业电影院“科勃采夫法国电影院”在这里诞生;1908年,中国现存最早的影院敖连特落成;新中国第一部故事片《桥》在此实景拍摄;中国第一家电影机制造厂、第一台宽银幕立体声放映机,也都出自这座城市。

“当我们谈哈尔滨的百年光影,对这些都如数家珍。但这些又似乎远远不够。”宋兴文说,“电影双周”之后,东和昶1917宽街文化复合体作为热播剧《早春晴朗》在哈尔滨的重要拍摄地而火“出圈”,他接触到大量来自全国各地的影视剧迷和文艺爱好者。“我们为外地朋友讲述哈尔滨的光影历史,除了这些‘第一’,还需要鲜活的物证。”

作为城史专家,宋兴文意识到,研究哈尔滨,绕不开以俄侨为主的外国侨民,但这部分长期受文献资料所限。据他了解,馆藏的俄文文献应该不少,但缺乏系统的整理与研究。特别是那份名为《曲折》的俄文杂志——诞生于哈尔滨的中国第一份外文电影杂志,成了他心里始终放不下的事。

早在这次发现之前,在中国电影史的叙述里,它一直被一笔带过。宋兴文告诉记者,曾有早期的城市史著述提到过《曲折》,但信息有限。在他看来,这本杂志,恰恰是哈尔滨不该被遗忘的百年光影物证之一。

破解《曲折》密码

锁定“宽街7号”

发现《曲折》的这个秋天,多少有些“天上掉下馅饼来”的幸运。

宋兴文告诉记者,它的完整数字影像此前从未公开,是近期才由一家海外图书馆在线上发布。正因为宋兴文多年深入研究城史、对哈尔滨的报刊谱系心中有数,才在第一时间捕捉到《曲折》跨越百年的最新上线,“当时可以说非常激动、非常惊喜”。

这背后,是AI时代为城市史研究所带来的红利。这种“资料平权”,让大量电子文献公开可及。宋兴文坦言,过去看外文资料太难,如今利用AI翻译迎刃而解。凭借对哈尔滨的深厚了解,他目前已经可以熟练阅读,甚至为机翻纠错、校正专有名词。

看到《曲折》杂志后,宋兴文仔仔细细翻阅每一期。一番梳理,《曲折》的面貌清晰显现:俄文刊名《ЗИГЗАГИ》,意译《曲折》,音译《齐格杂基》;1927年3月20日创刊,最初是“文学艺术双周刊”,编辑部设在道里高丽街(今西八道街)11号,主编兼发行人А.Ф.柳巴温,由列维金印刷厂印刷。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1928年。《俄语报》上曾辟有一个电影专刊,办到第35期停刊;而《曲折》自第25期起,索性承接了其办刊方向,并邀请原电影专栏的本地电影记者团队——以Н.П.韦谢洛夫斯基为首,整体进入《曲折》编辑部,《曲折》转型为专门的电影周刊。

接下来,也是宋兴文最见功力的部分——考证它的“家”在哪儿。他查证到,《曲折》编辑部搬迁过很多次,1929年2月23日,它迁到了一个新的地址——宽街7号。

宽街7号是哪儿?宋兴文手里一直有一把“破解哈尔滨老建筑的钥匙”:旧时的地块号。只要凭当年的地块号,就能查到业主。他翻出这套现成的资料一比对,“宽街7号”对应的地块号正是1068——答案赫然指向他自己守了多年的百年老建筑:道里区西十三道街43号,东和昶1917。

老建筑里的“神秘套房”

曾“住”着《曲折》编辑部

这桩发现最妙的地方,在于它是从一栋老楼的筋骨里“长”出来的。

东和昶1917,是民族资本家毛守和1917年所建的商号兼住宅,是一座清水红砖、折中主义风格的建筑。西十三道街旧称“宽街”,始于1902年,全长仅253米,曾是《远东报》、商务印书局、从德女中、视明馆、葛万那老巴夺烟庄等一众“哈尔滨第一”的聚集地。这栋楼2023年11月被鉴定为D级危房,2025年经宋兴文之手修缮重生,成为集博物馆、餐饮、民宿于一体的“宽街文化复合体”。

修缮时,宋兴文做了一件“克制”的事:尽最大可能保留原格局、原风貌,让参观者能从房梁、地板、门洞里,从百年老建筑的每一寸肌理中,亲手触摸历史。也正是在复原过程中,他注意到一个细节——二楼两间房之间,有一扇双扇门。“住宅不会这样开门,这一看就是典型的套房,是商住复合格局”。

关于这扇木门的疑问,他一直记在心里。如今,历史长河终于给出了回音——中国第一份外文电影杂志《曲折》编辑部,就曾落在这里,办公数月后,编辑部于当年7月迁往地段街。一栋百年老建筑,就这样与一份百年刊物互相印证。

如今,再站在这栋楼里回望,宋兴文有了不同的心境——这是哈尔滨百年光影荣耀与底气的见证,也是往日荣光的传统与传承。

在今年“电影双周”期间,宋兴文曾在东和昶1917举办了一场“宽街电影周”,只是当时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东和昶1917与电影竟还有如此渊源。

今天《曲折》依旧滚烫

哈尔滨与世界电影同步

弄清《曲折》的身世之后,宋兴文开始把这批尘封近百年、终于得以上线的期刊逐页整理、影印存档,还特别将编辑部搬至东和昶1917后的几份杂志影印下来,挂在百年老建筑里。

一页页读下来,宋兴文将旧日哈尔滨的文化面貌娓娓道来——

先说创刊。这本杂志为什么叫《曲折》?创刊号的编辑部寄语是一篇极美的散文:“在我们眼中,艺术的全部领域,便是这般一道道赋予生机的曲折闪电……愿我们的《曲折》,仅如远方闪电淡淡的微光。”——这段近百年前的办刊宣言,今天读来,依然滚烫。

从内容来看,创刊号上的诗歌《大地之锁链》《私密晚宴》《去爱吧!》,中篇小说《卷发浪子——哈尔滨故事》(作者谢尔盖·涅多林),短篇小说《雄松鸡》和趣味小品等一应俱全,主笔多为生活在哈尔滨的俄侨。在宋兴文看来,最耐人寻味的是一篇署名“海上女士”的随笔《伊琳娜与电影》:作者借哈尔滨17岁少女伊琳娜观影的直观感受,讨论电影对青少年的影响。文中提到的影片有《苏丹王》《金鸡》《汉密尔顿夫人》《杜巴丽伯爵夫人》《你往何处去》《亚洲之光》《驿站长》——一本创刊号,已经在认真谈论电影。

转型为电影周刊后,《曲折》的画面感更强了:既有好莱坞明星的趣闻与剧照,也有本地的影讯:“大西洋某某电影院”上映了什么片,巴拉斯、奥连特、科利泽、布夫剧场这些老影院的名字,连同“明星逸闻”“银幕快讯”“读者问答”一起,勾出了一座国际都市热闹的观影日常。

它的分量,杂志中清晰可见——1929年11月9日,第100期的编辑部回顾里写道:“此时的哈尔滨,各类周刊层出不穷……《曲折》是第一份站稳脚跟、保持活力的刊物,也是如今哈尔滨仍在发行的刊物里最早的一份。”它一路办到了1939年5月6日第557期,出版超12年之久。

在“电影双周”用光影再次照亮这座城市的今天,哈尔滨的电影史就此补上了久违的一页。“这本杂志,是百年光影城市哈尔滨最鲜活的见证之一。”宋兴文说,“它让世界看到哈尔滨电影发展,也让当时的哈尔滨与世界电影同步。”宋兴文还透露,他将把“宽街电影周”作为今后每一年的主题活动,在东和昶1917中固定下来。希望越来越多人能从百年老建筑的见证里,感受百年城市的光影力量。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