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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的尽头有什么(小说·上)

中国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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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见山尽头

江叔叔牵着我的手沿着弯弯曲曲的小径向山上走,他在一棵高山榕下停下,定定地望向山的另一边,沉默了好久好久。过了一会儿,他俯下身来,摸摸我的头,笑着对我说,“念念,记住你脚下的这片土地”。

我踮脚远眺,看到远处的山,山,山……太多太多座山了,我想起那座海边的白色小屋,夏天的时候,一浪接着一浪。这里和那里好像,山像海浪,也是一浪接着一浪,遥遥望去,连到天边,不见尽头。山的尽头有什么?在那里,我看不见海的尽头,在这里,我也看不见山的尽头。

“以后,我们就在这里生活,好吗,念念?”

我又想起那座海边的寂寞小屋,也是那个遥远的夏天,江叔叔也是带着同样的神情对我说,“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家人了,好吗,念念?”

于是,我也点点头,如同那个夏天。

“好哦,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家人啦。”

绿色的大海

山路一圈一圈,又一弯一弯,越野车行驶在颠簸的盘山公路上,这让念念想起海面上摇晃的小船。

念念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山,才发现山和海是那样相似。蓝色的大海上总有渔人迷航,绿色的大海上会不会也是同样如此呢?

在这样的水波般的摇晃里,念念的眼皮渐渐沉了。

“……壮烈牺牲,年仅21岁”

迷迷糊糊间,念念听到车载广播里传来的声音。

“江叔叔……广播里讲的是什么故事?”

睡眼惺忪间,念念看到江叔叔的脸上露出这个年纪的她还难以形容的神色,怎么会有人笑着,眼睛却像是在流泪的样子。

“讲的是……一位青年战士,成为戍边英雄的故事。”

“没想到地方台还是在放……已经是很多年前了啊……”

江叔叔瞥了一眼,看到念念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伸出手按停了广播,“路还远呢,念念快休息吧。”

“都是好久之前的事啦。”

曾守护的土地

白色的小船翻过一阵阵绿色的海浪,念念和江叔叔终于抵达了林芝,它就藏在两座山脉之间的河谷里。

山路实在遥远,颠簸之中念念沉沉地睡了过去,到了索松村后她才悠悠转醒。

“啊……是金珠玛米呀,没想到你还会来到这里。”

“久违了,老妈妈。”

是江叔叔的声音。

“我记得你退伍后去读研了,今年应该刚刚毕业吧?”

“是的,老阿妈。我作为应届研究生,参与了西部计划。”

“金珠玛米,你为什么来到这里?”

“我吗?为藏族同胞,为西部计划,为我和我兄弟守护过的土地。”

“是呀,之前你们在我们这边驻扎,帮了我们不少忙,乡亲们都很感激你们……后来你们又去了喀喇昆仑……唉……我怎么感觉像发生在上周呢……”

“没想到乡亲们居然还惦记着我们。”

“怎么不会惦记呢?之前我家旺达落水,是陈班长跳进春初刚化冻的水里救了他……旺达一直都想再见陈班长……哎……”

“我看到那个孩子了……真是和陈班长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尤其是那双眼睛……都长这么大了,时间过得真快呀。”

“你为什么不留在江苏呢?来这里当驻村干部的话,条件和那里肯定不能比的呀。”

“我知道……老妈妈。”

“我只是想看看,我和我兄弟曾经守护过的土地,如今是什么样子。”

相似的桃花眼

声音越来越多,念念听到许多不同的声音,苍老的,年轻的,低沉的……而这些不同的声音似乎都在怀念同一个人。

“快看,她醒啦。”

念念看向围着她的人们,他们都穿着红白交织的毛茸茸的衣服。真漂亮,念念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独特的衣服。但有一点念念见过,他们的笑,黑黑红红的脸上是好灿烂好温柔的笑。念念对这样的笑非常熟悉,妈妈还在世时,也是这样对她笑的。

于是念念也这样回应这些第一次见到的人们,用最灿烂最温柔的笑。

“是叫念念吧……这个给你。”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走上前,将一块长长的白色的绸缎递给念念。它在风中猎猎作响,在太阳底下反射出柔柔的光晕。念念不懂这白色绸缎的含义,只觉得它好白好漂亮,她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纯净的白色,就连海风中飘扬的船帆也不能比。

会不会是用天上的云朵做的呢?念念想。

念念接过那块白色的绸缎,对老奶奶说,“谢谢。”她对老奶奶露出大大的笑容,就像老奶奶对她那样。

可是老奶奶却流下泪来,“你的眼睛……和小陈班长的一模一样”。

念念不知道老奶奶为什么流泪,只觉得她看起来好悲伤,她想起好久好久之前,有人曾经这样叮嘱过她。

“念念,如果以后遇到伤心的人,不管认不认识,你要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记住了吗?”

于是念念踮起脚,紧紧地抱住了流泪的老奶奶。她感到老奶奶僵硬了一下之后便紧紧地回应了这个拥抱,念念的背上感受到了流动的炽烈的烫伤。

念念察觉到了这份珍贵的心意,她很宝贝那洁白的哈达,于是将它像围巾一样缠到了脖子上。

“我永远都不会摘下它的。”

小羊与小朋友

在索松村安顿下来后,江叔叔每天都很忙,不是忙着帮村民们新建内地引进的蔬菜大棚,就是忙着帮村民们翻新年久失修的旧校舍,再就是帮着北京来支援建设的学者一起规划索松村新水电站的选址……作为驻村党支部书记,江叔叔似乎有处理不完的事务,经常半夜才回家,没有多少时间陪念念。江叔叔对此感到十分愧疚,每次都和念念说抱歉,说委屈念念了。念念每次都摇摇头,她并不觉得江叔叔对不起她,她清楚江叔叔是在做重要的事情,她还为江叔叔感到骄傲。

更何况,她已经交到新朋友啦。

念念是在绿油油的青稞田边第一次遇见卓玛的。那个时候,略带桃花香气的凉风轻轻拂过青稞,青稞的长须便在凉风里舒展,轻轻柔柔,彼此相连,像具象的流动的绿风。而那绿风的终止之处,卓玛席地而坐,她的身后是无限延伸的雪山,草甸。

卓玛怀里躺着一只小羊,像是抱着一朵云,她和它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念念。

念念之前很少和同龄人交谈,呆呆地不知说什么好,她只能感受到风在流动,在她与她的眼睛之间。

是卓玛先开口的,“你想要摸摸它吗?”

她和她的友谊就这样开始了。

念念和卓玛很快熟络起来,卓玛带念念熟悉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

从寒冬到暖春,日头就像倒映在巴松措里的白云,就这么悠悠飘过。

献给未亡人

某个冬天的清晨,念念在玛尼堆旁,遇到了一只奇特的鸟。黑白相间的冠,黑白相间的羽,黑白相间的尾,像是念念在内地捐赠的图画册上,看到的旧西藏的祭司。念念从来不相信有神的存在,更何况旧西藏的祭司总是给藏族人民带来苦难,但那句“象征着生死轮回”还是深深地刻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念念突然想起来了。喔,原来它是戴胜鸟。

它突然振翅,那是起飞的前兆。

“等等!”念念下意识地开始追逐着这只奇妙的戴胜鸟。念念跟随着它,循着光迹穿过迷雾。

到了山顶的平地,念念跟丢了那只戴胜鸟。不远处的平台,地上的雪是赭红色的。

空气中弥漫着念念之前从未闻过的味道,人们悠长的颂歌惊飞了岩缝里的雪雀。

“念念,怎么你一个人跑到这里?”温柔宽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原来是江叔叔。

估计是江叔叔放心不下我那么早一个人出门找卓玛玩,所以一直偷偷地跟着我吧。念念想。

“对呀念念,你不应该一个人乱跑呀,很危险的!我看到江叔叔往这边来了,就猜到他一定是来找你了。”喔,这些卓玛也来了。

“你害怕吗?”

念念摇摇头。她才不怕呢,爸爸告诉过她,要做勇敢的小孩。

“他们是在做什么?”

“念念,这是归还。”

“归还?”

“不要悲伤,念念。万物都会有终结的一天,我和江叔叔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卓玛对念念说,“藏族人民相信,万物有灵,生命从土地中来。他们死亡后,想要回报生他养他的土地。”

“那什么是死亡呢,卓玛?”

卓玛也回答不上来了,藏区的生活在金珠玛米到来之后,一直幸福安宁。她还没有经历过生离死别。而且这是千百年来哲学家都无法给出满意解答的问题,更何况是过于年幼的她?

“念念,你知道吗?”江叔叔轻声说,“1959年,北京来的测绘队在这里遭遇雪崩,17位测绘员牺牲在这里。”

“江叔叔,死好可怕……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会留下……”

江叔叔摇摇头,他说。“不是的,念念。”

“那支测绘队留下的测绘图,为后来的建设者了解这里的地质情况提供了良好的材料。如今念念看到的村子里建设起来的新房屋、新公路与新校舍,得益于这些先行者们奠定的良好基础。正是先行者们一代代的付出,才有了如今念念看到的,全新的,美丽的索松村。曾经被旧贵族奴役的旧西藏,从此就焕然新生了。”

“念念。”江叔叔凝视着念念那双一只单眼皮,一只双眼皮的稚嫩的桃花眼,想起了记忆中一双一只单眼皮,一只双眼皮的坚定的桃花眼,他突然笑了。

“如果新生从死亡中来,那么我们的牺牲就永远有意义。”

念念还太小,她还是没有办法理解这句话背后是多么沉重的含义。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还是坚定地说道,“那我长大了,也要像先行者们一样,在这片土地上创造意义。”

江叔叔温柔地看着她,不再言语。

春风吹红的桃花节

经历了整整一个冬天的风雪,河谷再次迎来了春天。

山涧积雪融化殆尽这天,卓玛对念念说,“念念,你想来过桃花节吗?”

念念从来不知道花朵的名称可以和节日相连,于是她欣然点头。

卓玛带念念来到桃花节最好的观景点,念念更加体会到这里的一切和记忆中的海边的不同。奔流的雅鲁藏布江一路欢歌,为林芝带来充沛的水汽,绿色的奔流的江就这样催生了海浪般涌动的粉色的桃花,然后轻巧地拐了个弯,消失在远处南迦巴瓦山脚处的云雾间。

念念想起课堂上学过的诗句。王介甫说,春风吹绿了江南两岸,这里的春风和江南的春风相同又不同,她吹红了雅鲁藏布江两岸。

但又不光光是江的两岸,她还吹红了整座山。这些日子里,远处的山坡与草甸像是被一点点上色,山涧流动的融雪宣告了春的来临,这个时候,山就像是一抹柔软的胭脂。

她此刻身处的半山腰同样有一片云霞般的桃花围绕着湖泊,正开得烂漫。这无疑是念念见过的桃花里最美的,绿度母一般顾盼生辉。

他的叮嘱

突然,念念看见一个男孩,他正爬在临水的桃花枝干上,伸手去够低垂到水面的桃花枝。而新生的桃花枝显然不能承受他的重量……

“不好!”念念心里暗喊。

“咔嚓。”

那男孩“咚”的一声落入水中。藏区的小孩很少会游泳,他拼命地挣扎着,却加快了下沉的速度,一点点下沉,大声地呼救着。

念念是很怕水的小孩,迟疑间,她想起他曾经说过的话。

“念念,要尽自己所能去帮助他人哦。”

于是念念不再胆怯,她冲上前,将系在脖子上的哈达抛向男孩。男孩拼命地伸手向这边探来,距离还是不够!可是真的就差一点点了!念念咬咬牙,半个身子探进了化冻不久的,冰冷刺骨的湖水里,卓玛在岸上一手抱着桃花树树干,另一只手紧紧地攥住了念念的手腕。

好在男孩并没有因为挣扎飘向湖中心,他终于抓住了哈达。念念与卓玛两人合力,一点点将男孩拉上了岸。

“旺达!干吗去摘水面的桃花!很危险的!”卓玛是真的生气了,大声责怪。

那个男孩呜呜地哭了起来,“我只是想……给陈班长的女儿,折一枝他最喜欢的,开得最好的桃花。”

卓玛突然注意到念念上岸后背对着他们,一直蹲在一旁不语。她伸手去探,发现念念脖子以下全湿透,脸色苍白,嘴皮发紫,止不住地在颤抖。旺达穿得很厚,念念穿得就单薄一些,更何况念念作为从小在海边生活的孩子本就是非常非常怕冷的。从小在藏区长大的她深知失温的可怕,她大叫道,“甲炯果!久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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