促织声(散文)
中国青年报
今日傍晚,小妹放学回家,急匆匆地跑到我的房间,说:“姐姐,你听,什么声音?”
我急忙停下手里的事,细听,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声音。我说:“哪有什么声音啊?”
“嘘——真的有!你别说话。”小妹竖起手指放在唇中间,轻声说道。
“哦——是不是‘吱吱——吱吱——’的声音。”
“嗯!”
那声音从院墙根儿下传来,细细的,急急的,忽远忽近。我笑了,说:“那是蛐蛐在叫!立秋了,它就出现在了我们的生活里。”
“我要去院子里抓一只来!”说完,小妹就兴高采烈地跑去院里和蛐蛐儿玩了,她还“夺”走了奶奶的手机,用来充当手电筒。
小妹侧耳倾听着那像小小银铃一样摇响的促织声,拿着手电筒在院子里晃来晃去。月光从院中的树梢处漏下来,院子里浮着一层淡淡的白。这一幕,可不就是叶绍翁所言“知有儿童挑促织,夜深篱落一灯明”吗?
不一会儿,小妹一边指着自己的脖颈,一边兴奋地描述着:“那个蛐蛐儿蹦到了我脖子这里。”她越说越兴奋,我笑着,听小妹讲着捉蛐蛐儿的经过。心想,小孩子的快乐真的好简单。听着小妹的童真趣事,我也想起了我和蟋蟀的故事。
我和蟋蟀的故事可太多了,只是我的故事好像和小妹不同,并不总是那么轻松有趣。
我小时候绝没有小妹这么大的胆子。每逢阳历八九月的时候,总会有胆子大的小孩儿在墙根的草堆里捉蛐蛐玩,我对这种事情向来是敬而远之的,因为我胆小。上学时班里的“坏小孩儿”会拿着捉来的蟋蟀吓哭女生,它们细长的腿在空中乱弹,有时候还会跳到我的校服上去,我总会被吓得尖叫起来,可那些“坏小孩儿”仿佛乐此不疲,我对他们可谓是“恨之入骨”。于是,在我的童年里,蟋蟀并不是秋夜里可亲的歌者,而是和恶作剧联系在一起的可怕存在。
至于语文课本里的“蟋蟀先生”,于我而言,不过只文字而已。我是无法体会鲁迅先生所说的“蟋蟀们在这里弹琴”的童趣的,蒲松龄的《促织》在我的记忆里,也只是把这个词和蟋蟀简单地画上等号。那时的我不明白,一只小小的虫子,为什么值得被写进诗歌和文章,为什么能在漫长的岁月中被反复歌咏。
后来,我离乡求学,开始真正走近文学。
当《七月》走进我的视野,我读到“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随着天气逐渐转凉,蟋蟀会离我们越来越近。它的鸣叫,不只是虫声,也是劳动者对季节变化的感知。“蟋蟀在堂,岁聿其莫。”“蟋蟀在堂,岁聿其逝。”蟋蟀鸣叫,而时光又匆匆。那时我明白了,促织声之所以动人,是因为它总在提醒人们:秋深了,年华正在悄悄远去。“明月皎夜光,促织鸣东壁”那一声声从东墙传来的促织声,在替诗人细数心中的寂寞……
文学仿佛为我换了一双眼睛,也换了一双耳朵。它没有改变蛐蛐本身,却改变了我看待蛐蛐的方式;它没有赶走童年里的黑暗,却在黑暗中点亮了一盏灯。立秋后,入睡前,促织声一声接着一声;清晨起,促织声还未停下。原来,鲁迅先生说的没错,蟋蟀们在秋天总是喜欢在我窗下弹琴,陪伴我整夜安眠。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在诗句中听见了秋天、乡愁、流年与生命。逐渐地,促织声仿佛也成为了如王维“促织鸣已急,轻衣行向重”般在秋夜独特的情趣。
原来,文学并不是把遥远的古人带到书本里,而是把我们习以为常的事物重新照亮。我自己也未曾意识到,不知从何时起,那种曾令我害怕的小虫,渐渐有了温度,有了情感,也有了属于我的意义。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促织声成了我与秋天之间独特的约定。
每逢立秋之后,我总会不自觉地留意窗外的声音。夜深人静时,窗下的蟋蟀泠泠振翅,一声紧似一声,像一根细细的银针,把浓浓的夜色刺破一个个小孔,漏进几缕清辉。
那声音有时清亮,有时低回,如今,我依然不大敢徒手去捉蛐蛐,却已经学会欣赏它的鸣叫。曾经令我害怕的事物,经过文学的浸润,竟渐渐变成了生活中的情趣;曾经被我拒于童年之外的蛐蛐,也以一种温柔的方式重新回到了我的生命里。
“姐姐,蛐蛐会飞!”
院子里,小妹还在追着那只蛐蛐。促织声忽然停了一下,随即又从墙角传来,清脆而悠长。小妹循声跑去,我站在月光下望着她小小的背影,忽然明白:有些声音原本就不是为了被捉住的。
它们只管在岁月深处鸣叫,替我们守着季节,也替我们守着那些不肯消逝的童年。
而我知道,明年的立秋之后,我仍会在某一个夜晚,等待那熟悉的促织声。
责任编辑:郑欣宜
来源:中国青年作家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