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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生办展揭开成瘾背后的心理秘密

北京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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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高中生在“瘾·形”展览中所做关于成瘾的手册

周昕然在展览中的绘画作品《心》

展览中桓子阳的绘画作品《触得到的光》

    整个周末都在打游戏,我是不是沉迷游戏了?刷短视频、社交网络停不下来,我是不是网络成瘾了?“成瘾”在青少年的语境中,有时是一种带有“赛博确诊”味道的调侃,但一些时候,也是一种身处某种困境时的担忧。

    两个月前,在上海一个社区内,四个高中生做了一个名为“瘾·形”的青少年成瘾认知科普展。他们试图从自身的处境和视角出发,去探究和呈现青少年成瘾现象背后的那些可能被忽视的问题。这些问题与他们每一个人有关,也与每个正在成长中的个体有关。

    “我知道不对,但游戏能让我快乐”

    在做这次展览之前,沈知微与成瘾这件事离得最近的一次是初二那年开始沉迷于打游戏。

    那时的沈知微正在遭遇一个好学生的“滑铁卢”。2022年前后,她发现自己的状态开始变得差劲,成绩也突然掉下来。她原本是父母和老师心目中考高分的“乖乖女”,成绩下滑后,包括她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期待着状态和成绩能尽快回到原来的样子。

    期待的改变并没有出现。真正发生的是沈知微与打游戏这件事的缠斗。成绩压力大,无处疏解,她就想往手机游戏的世界里逃,每天放学回家后会打一两个小时,周末可能会更久。“打游戏肯定是开心的,因为游戏的机制会让你感到那种爽感,会有自己的那种高光时刻。”沈知微说。但这也让她陷入到一种恶性循环中:越沉迷游戏,成绩就越差。

    与此同时,她还有另一个战场——内心有个声音在不断地对自己进行打压和贬低:“你怎么能这么放任自己去颓废?你应该要好好学习,你就是因为不够自律,才沉迷于游戏的!”

    这些声音让她觉得自己很糟糕。

    沈知微知道,在父母和一些长辈的眼中,沉迷于打游戏的她是和学坏挂钩的。“你怎么又在打游戏?一点不会管理自己的生活!”父母的这种责问并不能带给她帮助,只是让她更加矛盾和纠结:我知道这么做是错的,但打游戏能让我感到快乐。

    直到2026年8月开始做青少年成瘾的展览,沈知微才开始意识到,她一直羞于谈论的这段经历以及处于那种状态中的自己,并不能简单地被定义为“错”。这背后有一张复杂的网络,如果它不被看到,真正的问题就无法被解决。

    为了了解成瘾者的经历,沈知微和另外三个高中生策展伙伴,一起采访了一些存在不同成瘾问题的亲历者,其中一位是Echo。

    Echo的网络游戏成瘾集中在高中时期。几乎每天中午下课,他都会直奔学校附近的网吧,两个小时后才赶回教室。而周末他最长可以连续打15个小时游戏,他知道自己上瘾了,但不玩时会觉得心里有个爪子在抓挠。

    “他经常去网吧,是因为要来逃避家庭的冲突。”沈知微说,她试图去揭开成瘾问题的表层。“成瘾是他缓解痛苦的一种方式。”

    “他待在现实生活中很难受,但又找不到可以倾诉的出口,游戏就成为了他最及时、最单一的排毒系统。”正在读高三的桓子阳说。作为这次展览的策划者之一,桓子阳希望更多的人能看到成瘾亲历者的背后在经历什么。“其实Echo自己知道,打游戏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他的痛苦,那只是一种代偿(通过其他方式弥补不足)。”

    在采访一位做青少年心理支持相关的社工时,桓子阳还了解到另一个手机成瘾男孩阿力的故事——他有10部手机,有些甚至是借高利贷买的。只要父母收走一部手机,他就会想办法买下一部。对他而言,手机意味着一个可以接纳他的世界。在学校里阿力几乎没有朋友,身上的那种强烈却不太懂得变通的“正义感”,让他很难被同龄人接受。而在家中,母亲管教严厉,成绩好的弟弟被倾注了更多的关注和资源。

    在现实中缺少的认同感,在网络上得到了“理解”,这也使得他接触到一些身份不明的人,逐渐进入风险较高的社交圈。父母禁止他使用手机后,他会以离家出走、断联的方式反抗。社工在接触中发现,他依赖的并不是手机本身,而是手机背后的社交关系。

    “我站在他的视角,想象自己失去了现实生活中所有的情感联结和共鸣,会觉得那挺可怕的。”桓子阳说。他一直认为自己离成瘾很远,甚至存在一种偏见——那是发生在那些自制力弱、玩物丧志的人身上的事。在了解越来越多的亲历者的经历后,他开始思考:如果把这些问题和困境放在自己身上,会不会也出现同样的行为呢?

    游戏不够用 还有人碰笑气和镇定剂

    在这次展览中,有一幅像烟花一样色彩绚烂但又虚浮、混乱的画。这幅画的作者是周昕然,一名国际学校的高三学生。在以往的生活里,她目睹和了解过同龄人中的一些物质依赖或成瘾者的状态。这些物质包括香烟、酒精、止咳糖浆,以及笑气(学名一氧化二氮,医疗上可作麻醉、镇痛使用,但脱离医疗场景滥用会损伤神经,长期吸入可能导致手脚麻木甚至瘫痪)、含有兽用镇定剂的毒电子烟等。

    在一次与朋友的视频电话里,周昕然曾看到一个刚吸过笑气的人,很疯癫地说胡话,还做出一些她无法理解的怪异举动。她的身边还有人用电子烟吸兽用镇定剂替来他明,这种可以随手拿起来抽一口的“方便”,可能会导致摄入量变大,出现手抖等问题。

    因为从小受学校的禁毒宣传影响,周昕然坚决远离毒品,“一碰,你这辈子就完了”。对于笑气、兽用镇定剂这些成瘾物,她十分警惕和排斥。出于好奇,周昕然问过使用这些成瘾物质的同龄人:这到底是什么感觉?为什么你们都那么喜欢?得到的答案是:很爽,感觉整个人都飘起来了。

    “他们看上去非常亢奋,很开心,但是这种开心又很混乱,你不知道他们到底在开心什么,它不是那种自发的开心,而是这些东西把他们的神经感受推到了一个高点。”周昕然说。

    在学业压力非常大、想逃避现实时,周昕然试过喝酒。“喝醉那一刻是很开心的,但第二天整个人很空虚,身体和精神都很累,感觉浪费了一整天。”她把这种对冲、混乱,不受控制的感受放进了这幅名为《心》的画中。

    这颗“心”的背后,在被一些力量拉扯着。在周昕然的了解中,身边这些依赖成瘾物质的同龄人,大多会缺少家人的陪伴,父母工作很忙,“基本上就是给钱,但是人缺席,很多人是没有(最晚回家的)门禁时间的”。她曾经认识一个男生,原本在一所很好的学校读书,但因为最初在学校没有太多朋友,开始接触校外的圈子,在里面打笑气。

    在周昕然的观察中,大家会有一种在社交上想去寻求高年级学生认同的心理,或者是把朋友多当成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这种情况下,为了融入一些圈子,寻求认同感,就要去做跟他们一样的事,去接触一些成瘾物质。

    还有一些拉扯来自学业的压力。周昕然曾经读的是难度较大的高中国际课程体系,每天排课很紧,有大量的论文和研究内容要写,但学校管得很松,需要自己管理好时间。这对她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挑战,而与此同时,身边的同学却好像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把自己所有的时间安排好,在成绩、语言、活动等各方面都做到完美。

    这甚至动摇她一直以来都很强的自我认同感:我是不是真的很烂?而原本,她是一个很清楚自己擅长什么,并能从中汲取足够多自信的人。她尝试过像熬过以往的困难那样继续熬过这一次,但她发现自己越来越蔫儿,对未来没有任何想法。直到换了一所学校,她的状态才逐渐好转起来。

    “要有正确的心态去面对压力,疏解压力,因为压力堆积过多,可能就会开始接触一些成瘾物质。一旦那条心理界限被打破,你很难控制自己去改变。”周昕然说。

    怎么判断自己是不是真的“成瘾”

    高中生林静川的很多压力来自于社交。她不喜欢在人多的地方待着,在学校会显得有些不合群。在中考那段学业压力很大的时间里,她解压的方式是打游戏,不过是单机游戏,因为社交游戏会让她觉得很累。有时她也会长时间地刷短视频,等反应过来,才发现:“啊,我刷了好久啊。”

    她知道这些解压方式都不太健康。“短视频对青少年大脑发育不太好,这种短暂刺激的快感会让人更容易浮躁和冲动,接受这种短而快的刺激太多,就没办法沉下心来去做一些事情。”未来想学习认知科学方向的林静川,对成瘾背后的机制很感兴趣。为此,她先在自己身上想一些办法来降低沉迷和依赖的可能。

    她把用于刷短视频的时间改成看长一点的纪录片,去探索各种跨学科的领域,如心理学、脑科学、哲学、社会学等。她还从一个博主那里学来了一个控制自己刷短视频的方法:每周或者定期,把手机上App的顺序调换一下或者打乱分组,等你再想顺手点开这个App时,就会因不好找到而变得不耐烦,从而减少打开的次数。

    在这次展览中,林静川最想要表达的是:要正确界定成瘾。因为自己身边有很多人会把精神、心理疾病常常挂在嘴边,比如说,我抑郁了,我焦虑了,我犯强迫症了,我手机成瘾了……这其中,有的人是对自己当下状态的调侃,也有一些人是在网上自测心理疾病后的“赛博确诊”。

    如果被专业医疗机构确诊为成瘾的疾病状态,需要专业的医学干预。而在此之前,她觉得,我们是不是可以用一种更理性、科学的方式去看待这些问题。“比如说,你平时都不玩,就周末玩一下,也不会有什么戒断反应,只是一种解压的方式,那就不要休息时也提心吊胆的,焦虑自己是不是上瘾了。”

    这也需要家庭的理解。从初二开始逐渐沉迷游戏后,沈知微和父母之间的冲突也在升级。刚开始她打游戏时会在自己的房间里小心听着爸爸的脚步声,一有动静,赶快把手机黑屏。一次她没藏住,爸爸开始管理她的手机使用时间——每天一个小时,其余时间手机要放到爸爸的桌子上。

    高一时,沈知微从公立学校转到国际学校,并开始住校。那时她已经不再像初中时那样沉迷游戏,只在周末回家时玩了一会儿。爸爸听到声音后,误解她在学校也会天天玩,爆发了严重的言语冲突,她记得爸爸说:在打游戏和支持她上学的学费之间只能选一个。

    但在那之后,爸爸做了一件在沈知微现在看来对她很有帮助的事:请了一位心理咨询师来作为父女间沟通的桥梁。那些不想和父母说的事情和感受,她倾诉给了心理咨询师。与此同时,爸爸也接受了心理疏导。持续了一个学期左右,她感觉到爸爸的变化,“他更理解我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好了一点。”(应受访者要求,文中沈知微、周昕然、林静川、阿力、Echo为化名)

    文/本报记者 计巍  统筹/宋建华  供图/受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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