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文生:关于AI创新融资的几点观察和思考
来源:首席经济学家论坛
彭文生系中国首席经济学家论坛副理事长
本文为2026年10月16日,在天津五大道金融论坛上的演讲文字整理稿。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在雨露校长的指导下,南开大学国家创新与金融研究院、中金研究院联合课题组完成了《科技金融发展报告 2026》。各位手边已放置报告试读本。本报告融合理论研究、产业实践与金融市场多维视角,是一份产学研协同的研究成果。报告对创新生态指标进行系统性分析与量化测度,阐释科技金融的理论基础,梳理间接融资与直接融资的发展逻辑,探讨政府与市场的关系,并在此基础上提出针对性政策建议。欢迎各位专家、老师批评指正,提出宝贵意见。
今天我想跟大家分享的,是在这份报告的分析框架下,如何理解 AI 大模型创新和金融的关系。为什么要突出 AI 大模型?过去几年我们一直在讨论科技金融、金融如何支持创新。但大家不妨思考:AI 大模型作为具有划时代革命意义的技术进步,和金融之间是怎样一种互动关系?金融在 AI 大模型发展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反过来,AI 又可能在哪些方面改变科技金融的范式?这有助于我们从更广的层面,探讨金融赋能创新的经验与启示。
壹、AI大模型:从规模定律到规模效应
目前中美领跑 AI 大模型赛道。一个值得关注的事实是,美国 AI 资本开支大幅领先中国。市场由此生出两种担忧:一是美国高额 AI 资本开支会不会催生资产泡沫,近期美股也已经出现明显回调;二是我国 AI 资本投入不足,是否会造成大模型研发滞后、拉大中美差距。这正是金融需要介入讨论的地方,AI 资本开支本质上是面向未来供给的投资,我们该如何理解其背后的经济机制,金融起到什么作用?
说到 AI,最直观的感受就是,有问题可以问 AI,不像以前用搜索引擎查找信息那么麻烦。AI 大模型的颠覆性创新在于认知的规模化生产。过去我们积累知识、建立认知,要靠学习、工作和人际互动,往往要付出几十年的努力;即便如此,每个人的认知仍有局限,大多局限在自身专业和工作领域,跨领域获取认知的成本非常高。AI 大模型在一定程度上克服了这一难题。从经济学意义上,我们可以称之为认知的规模化生产。这就带来两个问题:其一,认知这种规模化生产本身,投入产出效率怎样;其二,规模化生产出来的认知,能在经济社会层面创造多大价值。两个概念有助于我们理解这个问题、。
第一个是规模定律。从 AI 大模型来看,想要提升大模型性能,就要不断投入算力、数据,还有电力。但随着投入持续增加,模型性能改善的速度变慢,这就是经济学里的规模报酬递减。规模报酬递减意味着什么?如果以提升模型性能为首要目标,就需要大量持续投入。前面李萌部长谈到算力是制造业、关键矿产、和技术的结合体。这就意味,和过去的软科技创新不一样,AI大模型属于重资产行业。重资产的特点要求资本开支前置,美国的情况就很有代表性。那这类投入能不能实现社会投资回报?这就引出第二个概念,规模效应:这些生产出来的认知能力投入经济活动,能创造多大的价值,和规模相关。经济规模越大、人口越多、产业覆盖面越广、应用场景越丰富,大模型产出的认知能够创造的经济价值越大。
把这两个概念放在一起看,中美在全球 AI 领域处于第一梯队也就不奇怪了。规模定律告诉我们,作为全球两个最大的经济体,中美最有能力动员资源,跨过投入门槛,持续投入 AI 大模型研发;而规模经济效应意味着,中美通过 AI 大模型应用创造价值的潜力最大,所以也最有动力投入相关创新。创新资源充足、创新动力也强,两方面结合,造就了中美领先的经济基础。
这里还有一个重要问题:即便具备资源与动力,创新活动应当如何组织,或者说创新机制是否有效?首先,由谁来组织创新?创新资源的整合与落地,包括金融的支持,离不开组织者。借用熊彼特的话,离不开企业家精神。在 AI 大模型研发当中,是谁来组织、动员各类资源?是独立风投、产业资本,还是某种形式的政府力量?其次,创新具有正外部性:风险由创新主体承担,收益却由全社会共享,单纯依靠市场机制容易出现创新投入不足,如何克服这一问题?一般而言,实现外部性内部化,往往有公共政策的角色,以更好地发挥市场机制配置资源作用。那么这一点在 AI 大模型发展过程中如何体现?政府是否发挥了作用?是以何种形式发挥作用?
贰、产业资本(CVC)而不是金融资本(IVC)是AI创新融资的主导者
数字经济1.0时代的互联网平台,其初创与崛起阶段主要由金融资本(独立风投IVC),驱动;而今天的AI基础大模型研发,主力投资者转变为产业资本(CVC)。早期互联网平台是轻资产模式,单项目资本开支可控,搜狐、新浪、腾讯、阿里巴巴在初创期,核心投资方是IDG、红杉、软银、高盛这类独立风投,投资目标就是赌企业做大、IPO或者并购退出,以财务回报第一优先级。产业资本CVC大规模兴起,恰恰是第一批互联网公司成功上市、手里握有巨额现金流之后才发生的事情。
AI 大模型研发的主力载体是大型科技企业,而非独立风投。资本范式变迁本质上是从财务资本支持商业模式创新,转向产业资本支持底层重资产技术创新。大型科技公司得益于数字经济发展的路径依赖。在数字经济 1.0 阶段,头部互联网平台已经积累起算力与数据资源,同时成熟的商业模式带来稳定的现金流,因此在大模型研发上天然具备先发优势。这在一定程度上也解释了为什么其他较大型经济体比如欧洲、日本、印度在AI领域落后于中美,这些经济体没有在数字经济1.0时代建立起本土的大型平台企业。
从数据来看,尽管我国 AI 资本开支整体规模低于美国,但两国呈现出相似的结构特征:以超大规模云服务商为代表的大型科技企业,在各自市场中占据 AI 资本开支的绝大部分,算力等资本投入主要由这类主体承担(图 1)。当然,这不只是企业自有资金投入,包括 CVC(企业风险投资),它们会布局投资初创团队。这类产业资本之所以具备投资优势,是因为本身扎根数字产业,拥有行业经验、技术积累,以及配套的数据和算力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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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大型科技公司是AI资本开支的主要载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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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来源:Bloomberg,Morgan Stanley,Stijn Van Nieuwerburgh(2026) |
对比中美,我们能观察到一个显著变化:早些年,国内大型互联网科技企业的风险投资规模一度超过美国;但最近几年,也就是生成式大模型兴起之后,这一态势发生反转,我们已经落后(图 2)。一个可能的原因是美国针对中国的先进半导体出口限制。另一个可能的因素是,2021 年平台反垄断政策出台之后,国内头部科技企业的 CVC(企业风险投资)活动明显收缩,由其出资投向初创项目的规模显著回落。反垄断监管意在治理互联网平台过度集中的市场格局,是一个公平的问题,美国针对平台企业的市场势力也有很多争议,在创新和公平之间如何平衡是数字经济治理的重要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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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中国大型科技公司AI风投金额由领先走向落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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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2021平台反垄断新规后,大型科技公司对外CVC活动下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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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引申出一个新问题:我们是否需要担忧,当前由具备先发优势的大型科技公司主导大模型创新,会形成新的垄断?这里的关键区别在于:数字经济 1.0 时代的平台企业属于轻资产模式,同时具备极强的网络效应。以社交、短视频平台为例,用户一旦形成使用习惯,新的同类产品很难实现替代,原有平台的优势很难被打破。但大模型不同,它属于重资产模式,网络效应相对弱,用户切换成本低:今天使用豆包,明天可以用 Kimi,后天可以切换成千问或是海外模型,用户忠诚度不高,它的网络效应远不如数字经济 1.0 阶段的平台企业。
基于这一商业模式特征,我们对大模型领域垄断风险的担忧,理应低于数字经济 1.0 时代。但这也引出一个重要命题:既然需要海量资源投入大模型研发,同时又很难形成稳固的商业壁垒,商业主体该如何实现盈利?这涉及如何看待当下资本市场给予AI相关标的高估值问题。
以上是我分享的第一个分析维度,和传统认知有所不同:以往我们理解科创投资、“投早投小”,主角往往是独立风投,是金融资本;而这一轮 AI 浪潮中,主导者是产业资本,是大型科技企业。
叁、美国私募信贷带来的启示
第二个维度,同样可能和大家的固有直觉有所不同。以往谈及科技创新、投早投小、布局硬科技,我们首先想到的往往是股权投资。但本轮 AI 浪潮中,信贷,特别是美国的私募信贷,扮演了十分重要的角色。信贷能够发挥作用,逻辑并不复杂:AI 属于重资产投入,本质是算力基础设施这类固定资产投资。重资产具备一定的抵押品属性,虽然抵押效力不及土地,但和纯软件类无形资产存在显著区别,因此天然具备获得信贷支持的基础。私募信贷为美国大型科技企业数据中心的建设提供了重要支持。
同时,私募信贷服务于美国的中小成长型科创企业。对这类企业来说,债权融资的突出优势在于无需稀释创始团队股权。但创新活动天然具备高风险、高收益特征,与传统银行信贷的底层逻辑并不相容。美国私募信贷的资金来源于机构资金,拥有较高的风险容忍度与较长的投资周期,契约条款高度定制化,依托算力资产、长期订单、预期未来现金流开展估值定价,呈现高风险、高收益的特征。反观银行信贷,受存款负债刚性、监管规则与风控框架约束,授信评估更依赖实物硬抵押与短期可验证现金流,风控模式标准化程度高,难以适配 AI 领域中小创新企业重资本投入、高不确定性的经营特征。
近几年,中国的产业引导基金、科创引导基金,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风投规模相对美国不足带来的资金缺口。但在实践中,这类资金在交易形态上是股权投资,却有部分项目通过回购等条款安排,使得股债边界变得模糊。部分引导基金带有明股实债特征,在现金流回报上近似美国私募信贷,但在会计与监管归类上并不认定为信贷。回望过去,国内影子银行体系中不少业务也属于明股实债,承担了类似信贷或私募信贷的融资功能。这反映出我国科技投融资工具存在结构性错位,有近似债权的资金安排,却缺少标准化、合规的私募信贷市场。
近年来我国科技金融领域的一个创新是科创债,但发行主体以大型企业为主。银行也在拓展投贷联动业务,但投贷联动更适合风险可控、有现金流雏形的成长期科创主体。一个值得我们思考的问题是,面向 AI 大模型技术迭代演进及其场景应用,如何创新债务类工具,以适配高风险、高收益的早期 / 高成长创新项目。
肆、耐心资本重在风险偏好
第三个维度:谈及科技创新与科技金融,我们经常提到 “耐心资本”。但究竟什么是耐心资本?如果购买五十年期长期国债,算不算耐心资本?它固然具备长期属性,但二者并不等同。耐心资本最核心的内涵,是较高的风险承受意愿。只要愿意承担风险,即便投资期限相对较短,也能够弥补期限不足对创新活动的制约。因此,耐心资本不只是期限长,更关键的是拥有较高风险偏好。
对比中美数据可以看到:从投资项目数量上看,美国天使轮与种子期项目占全部风投笔数的 41%,而中国仅为 9%。从这个角度而言,美国风投更注重“投早”,具备更高的风险偏好,这正是耐心资本的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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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美国的风投资金投资天使/钟子期项目占比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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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内我们也能找到佐证。以浙江省创投资本来源为例,当地创投资金中社会民间资本占比最高。虽然浙江创投的投资总规模不及北京、江苏,但投资项目数量全国领先 (图5)。背后的原因就在于社会资本的特性,风险偏好高,更倾向于投早、投小,同等资金规模下,可以覆盖更多初创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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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5:中国的社会资本支持的投资项目数量多、平均金额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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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存在一个值得关注的宏观悖论。当前美国的无风险利率水平高于中国。从经济学原理来讲,利率是衡量耐心程度的宏观指标:利率偏低,投资者需要更长时间等待回报;利率偏高,则意味着投资者短期回报较高。现实中,美国在高利率环境下,风险偏好依然强。对标普 500 而言,投资者所要求相对十年期国债的超额收益几乎为零。也就是说,在十年期国债与标普 500 之间做选择时,投资者并不要求额外的风险补偿,反映出市场乐观预期。
中国的无风险利率水平低于美国,但市场风险偏好较低、风险溢价较高。当前 A 股市场,投资者要求相对十年期国债的超额回报大约为 3 个百分点,意味对未来的预期偏谨慎。在给定风险偏好的情况下,无风险利率下降促使投资者降低安全资产配置,增加风险资产配置。但风险偏好本身也可以是原因,风险偏好上升,投资者增配风险资产,降低安全资产配置,在价格上就体现为风险溢价下降、无风险利率上升。所以,培育耐心资本,一个非常重要的着力点就是塑造投资者对未来的乐观预期。
当然,大家也可能提出疑问,风险偏好高,和金融结合起来容易导致资产泡沫和金融风险,比如前面提到的美国的私募信贷的大幅扩张。值得一提的是,大模型的重资产模式和房地产的重资产模式有本质不同。简单而言,芯片等AI相关实物资产具有规模经济的特征,需求越大,长远来讲单位成本和价格越低,而土地具有规模不经济的特征,需求的增加只能通过价格(其他行业的成本)上升来平衡供求,这也给予土地非同寻常的抵押品属性,强化了金融的顺周期性。所以AI大模型的泡沫程度和危害性,包括相关的金融风险,应该小于2007-08年的房地产泡沫破裂和由此引发的金融危机。
回到创新外部性这一核心问题,本轮 AI 技术突破呈现出一个值得关注的特征:商用大模型的落地发展的背后并没有政府的支持。ChatGPT 研发阶段,美国政府并未对该项目提供资金支持;国内如 DeepSeek 等大模型团队起步阶段,同样没有依托政府投入,中美头部商用大模型的发展,最初都依托市场力量推进。由此引出问题:市场力量何以在缺乏直接公共补贴的条件下,支撑这类具备强正外部性的创新?一个可能的解释是资本市场的高估值显著降低了创新融资门槛。展望未来,如果AI产业的发展带来符合预期的盈利增长,高估值将得以消化,如果不是,则泡沫退潮之后,部分投资者承担损失,但这种私人承担的亏损,客观上助推了技术的跨越式发展。
伍、新地缘形势下政府的角色
由此来到最后一个维度。这一轮 AI 发展看上去好像不需要政府出钱支持,那政府的作用在哪里?这一次政府的角色,和以往支持创新有所区别,大致体现在两点。第一是直接行政干预,划定哪些可以做、哪些不能做,像美国限制先进半导体出口中国。第二是政府直接入股企业。典型例子就是美国政府投资英特尔,持股 9.9%,成为它最大单一股东。美国政府的介入,是想从地缘竞争、安全角度,把先进芯片产能引回美国本土。国内也有相关实践,大家可能留意到,政府此前入股 DeepSeek,并且拥有投票权。现在各国都在强调主权 AI。所以 AI 时代,政府角色不只是扶持创新,还增加了地缘政治这一层维度。
最后回到中国。开篇我们谈到,我国 AI 资本开支低于美国。美国依靠股市的乐观预期乃至泡沫来支撑创新,我们的资本市场没有这么强的乐观预期,那我们可以做什么?公共政策如何发挥作用,推动包括AI在内的科技创新,有三点值得思考。
第一是财政投入。2020 年,图像识别(计算机视觉)领域的头部 AI 厂商,很大一部分收入来自各级政府的智慧城市、安防采购。政府采购可以培育早期市场需求,对技术创新发挥重要引导作用。
第二,优化产业引导基金机制。前面提到,引导基金在填补科创资金缺口方面发挥了显著作用。但政府资金作为 LP,仍存在若干问题:政策预期不稳定、市场化专业投研团队不足、投资期限偏短、风险承受能力偏弱,部分引导基金项目存在类信贷的异化安排等,针对这些问题,需要持续优化相关机制。
最后,我认为最重要的一点,旺盛的消费需求才是创新最本源的动力。所以需要财政、货币政策协同,针对当前总需求不足出台有效措施,拉动消费、促进经济增长。这不只是短期稳增长的需要,也是我们谋划创新发展、长期经济增长的根本逻辑。
责任编辑:石秀珍 SF1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