沟梁上的冬情
齐鲁晚报
一过霜降,风就换了脾气。从村子西北的沟梁上刮下来,像揭一张薄薄的旧年画,把瓦檐上最后一层暖意也揭走了。阡陌瘦了,把脚印收进土里;石头露出青灰的脊背,冷得发暗。
立冬,不是冬天的第一声响,而是秋天的最后一声叹息。
我离开村子,已经好多年了。村子名叫“老牛沟”,说出来总有些羞于出口,我很少主动提及它。今天索性把它说清楚。村名的由来,大抵与地理环境及生产生活方式有关。
村庄依山沟而建,四周山岭环绕,沟壑纵横。据《新泰市地名志》记载:“明成化年间(1465-1487年)建村。村内会武术者甚多,盗贼不敢行窃,命村名保安庄”,取“保境安民”之意。后因与府、县境内他村重名,且“村日久渐大,多放牛者,又周围多沟,遂更名老牛沟”,沿用至今。
每次回来,站在村口,我总听见牛铃在记忆里响着。那铃早不在了,牛也不在了。可每到这个时节,风一拐进山沟,铃铛似的声响就会从枯草里冒出来。仿佛看见牛蹄在霜地上踩出浅浅的花,看见赶着老牛从坡上下来的身影;仿佛看见灶前的火光,和被火光照得像柿子般的脸庞。站在坡上望去,村子缩成一片灰瓦,炊烟刚升一截便被风扯散,斜斜飘向东南方。风是冷的,炊烟是暖的,总要在冷里走一遭才显出暖来。那些日子,我后来已不在场,却像亲眼见过一般清晰。
那时候,立冬是要“补冬”的。锅里有白菜,有豆腐,有刚收来的地瓜,或许还有一块舍不得切的肉。汤滚起来,屋里的窗玻璃就蒙上白雾。我们用手指擦出一个小圆,往外看,天是灰蓝的,山是灰蓝的,连村口那棵老槐树也是灰蓝着的,只剩几片叶子,像不肯离去的旧信。
如今老牛沟的牛少了,沟却还在。溪水早已不见踪影,上游自上世纪七十年代起便筑起一座座小水库,截住了流水,也截住了往日的声响。河滩瘦了,卵石露出,踩上去咯吱脆响。再不见鹅鸭游过水面,不见有人蹲在岸边洗衣,也听不到孩子追逐嬉闹的笑声。坡上的梯田一层层空着,空得坦荡,像老人摊开的手掌,把一年的收成、一年的辛劳,都交还给了大地。
这时,立冬其实是一场盛大的交接。庄稼把果实交给粮仓,树叶把绿色交给泥土,白昼把光交给长夜。而人呢,要把一年的奔波交给炉火,交给一碗热汤,交给一句“回来就好”。
村北头的二叔,坐在墙根下晒太阳。他眯着眼说:“立冬了,地歇了,人也该歇歇。”他手里攥着一把花生,壳是土黄色的,像小小的骨头。我觉得,老牛沟的每一块土里,都埋着这样的骨头。是记忆的骨头,是根须的骨头,是来年春天要发芽的骨头。
风更紧了。它换了方向,贴着沟底往上爬,爬过石堰,爬过枯井,爬过那些被岁月磨圆的门槛。带走了一些东西,也留下了一些东西。带走的是温度,留下的是清醒;带走的是喧嚣,留下的是沉默。
我沿着沟往里走。路冻硬了,脚步声格外响。两边的山坡上,野菊还开着,小小的,黄黄的,像谁在灰布上绣了几针金线。它们不知道自己是这季最后的花,只是开,认真地开,像要把最后一点颜色献给这个村庄。
走到沟里,眼前是一片坟地,碑都是近一二十年间立的,字迹还清晰。这让我想起村南沟子里的那片老林地,想起那方老谱碑。老林地离村子不远,年少时我们常在碑前驻足。青石斑驳,字迹被风雨啃得深浅不一,却仍能辨出先辈们的名讳。后来,坟头被夷平,老碑的碎块垒进了坝堰。时过境迁,那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却未曾淡去。
我久久站着,想起那些再也喝不到“补冬”汤的人。他们躺在这片草地里,躺在老牛的怀抱里,躺在立冬的风里。风从这里吹过,吹过我,吹向更远的地方。这时我才明白,立冬也是一次回望。回望那些曾经温暖过我们的人,也回望那些被我们温暖过的人。
山沟里,天暗得早。村庄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我闻到谁家在炖萝卜,香味飘得很远,飘过沟梁,飘过田埂,飘进我的呼吸里,也飘进我的心里。
又立冬了。
老牛沟静了,又没全静。它在等,等第一场雪,等来年第一声春雷,等那些远去的牛铃再次响起。可我知道,这响声是等不来了。而我也在等,等来年冬天,等风把故事重新吹到我耳边,等我把这村庄的冬天,一遍遍写进文字里。
(壹点号/网事余山色 作者/陈明昌)
专家点评
我可以深有感触地说,若干年前,北方乡村的冬天就是这样的。要是再加点闲笔,如加一点窗花、挂在屋檐下的冰凌、清晨不愿意钻出来的暖被窝、还有,在月下草垛的黑影里捉迷藏等细节,会更有味道。全文牢牢扣住沟梁、风、老牛、霜、炊烟、碑、炉火等核心意象,前后呼应、意象不散,文脉连贯。我喜欢“补冬”这个词。把一年的奔波交给炉火,交给一碗热汤,交给一句“回来就好”。立冬,也是一次回望,回望那些永远离去了的人,他们“躺在这片草地里,躺在老牛的怀抱里,躺在立冬的风里”。一辈子为泥土而忙活,最终回归泥土,让人感慨。有些句子读了印象很深,如“一过霜降,风就换了脾气”、“记忆的骨头,是根须的骨头,是来年春天要发芽的骨头”,等等,不俗。如果多加一点专属于“我”的故事,可能更好。
点评专家
逄春阶
山东安丘人,中国作协会员,山东省报告文学学会会长、大众日报高级记者。享受国务院政府特贴专家。长篇小说《芝镇说》获得首届刘知侠长篇小说优秀作品奖,报告文学《家住黄河滩》(与朵拉图合作)获得泰山文艺奖(文学创作奖)、散文《坟上葵花开》获得老舍散文奖,个人专栏“小逄观星”先后5次获得山东省新闻名专栏称号,专栏结集出版的评论家集《人间星话》获得山东省刘勰文艺评论奖,评论《问问自己凭什么吃饭养家》获得中国文联第六届“啄木鸟”文艺评论年度奖。另获得中国新闻奖两次。个人2011年获评全国优秀新闻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