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录 | “拾荒老人”的逆袭
天津广播
深秋清晨六点半,在天津市宁河区芦台街道幸福花园社区,71岁的尹若清大爷裹了裹身上的亮绿色反光马甲,从车棚里推出自己的旧三轮车,挂在脖子上的工作牌绳子磨起了毛边,他却宝贝似的天天戴着。
沿着3号楼往前走,他眼尖地瞥见垃圾桶边冒着淡淡的白烟,走近一看,是没掐灭的烟头引燃了里面的废纸,风一吹火苗窜起了寸许。尹大爷没慌,转身就到旁边的单元门接了半桶水,对准火苗泼了过去,反复确认没了火星,又用棍子扒拉了两下垃圾桶里的纸屑,这才拍了拍手继续往前走。路过2单元,门虚掩着,他顺手就给带上了。
碰见拎着菜篮子回来的张阿姨,俩人笑着打了个招呼。这样的融洽氛围,在幸福花园社区已经持续了快两年。可谁能想到,尹大爷和他身边这十几位拾荒的老伙计,曾经是全小区居民避之不及的“老大难”。
▲正在社区做保洁的尹大爷
废品堵了半米通道,一天接20起投诉
幸福花园社区建成于2005年,算下来20多年,小区里六成以上都是老人,其中十几位老人都有拾荒的习惯。早些年没人管,老人们就在小区里随便转、随便捡,纸壳、塑料瓶、旧家具、废纸箱,捡回来没地方放,就随手堆在楼道转角、消防通道边,有的甚至直接堆在自家门口。
“从家门口堆到楼梯转角,一层楼的过道能占去一多半。”幸福花园社区党委书记、居委会主任孟庆喜至今记得第一次集中排查时的场景,最窄的消防通道被废品挤得只剩不到半米宽,胖一点的人都得侧着身子吸肚子才能过去。夏天温度一高,塑料瓶里的残液、纸壳里的剩饭发酵,酸臭味顺着楼道往上飘,低楼层的住户连窗户都不敢开。
住在二楼的李女士是当时投诉最频繁的居民之一。她家正门正对着楼道里的废品堆,一到夏天,蚊子苍蝇围着垃圾堆转,家里孩子放学回家,都得捂着鼻子快步跑上楼。“有时候晚上在家看电视,都能闻见一股馊味儿。”李女士说,那时候她甚至动过换房子的念头,“就觉得这小区没法住了,脏乱差不说,万一着火了,跑都跑不出去。”
那时候社区居委会一天最多能接到20多起投诉,电话从早响到晚,内容全是“楼道堆废品没人管吗”“再不管我打12345了”。消防部门更是连续三次下发整改通知书,白纸黑字写着“重大消防安全隐患,限期立即整改”。物业也头疼,前脚刚把楼道扫干净,后脚就又堆上了废品;保安上前劝两句,老人比他们还激动:“我捡我的废品,碍着你啥事儿了?”
居民怨、老人烦、物业难,十几位拾荒老人,成了幸福花园社区人人头疼的“治理死结”。“赶紧把他们撵走”“不许在小区里捡废品”,是当时居民会上提得最多的要求。在所有人看来,只要把这些老人赶走,所有问题就都解决了。
“拍桌子”的见面会,聊出“不禁止只规范”的方案
“直接把人赶走,是最简单、最省事的办法。”但孟庆喜思来想去,还是把这个看似“一劳永逸”的方案否决了。那段时间,他带着网格员挨家挨户串门,跟这十几位拾荒老人拉家常,慢慢摸透了实情:这些老人里,没有一个是因为生活困难靠拾荒糊口的,大多都是退休后闲不住,家里子女要么忙工作要么在外地,平日里没什么爱好,就靠捡废品溜达溜达,既能活动筋骨,一天还能赚个块八毛的,算是个精神寄托。
“都是小区里的老住户,你能把人赶到哪儿去?”孟庆喜心里明白,要是真下了禁令,硬把老人的三轮车扣了、废品扔了,表面上问题解决了,实则是把老人推到了社区的对立面,往后邻里矛盾只会更深,社区再想开展别的工作,更是难上加难。
2024年初,社区做了个决定:把统计上来的16位拾荒老人和居民代表都请到社区议事厅,坐下来面对面谈,找一个两边都能接受的办法。
第一次议事会那天,场面比预想的还要紧张。老人们个个绷着脸,揣着胳膊往椅子上一靠,摆明了“来者不善”的架势。居民代表也带着情绪。
孟庆喜刚开口,底下“啪”的一声,一位大爷直接拍了桌子,杯子里的茶水都震出了大半。“你别说了!我还不知道你?就是想不让我们干了!我告诉你,没门!”大爷嗓门很大,脸涨得通红,旁边几位老人也跟着附和:“对!凭什么不让我们捡?”“我们又没犯法!”
73岁的杜乃君大娘当时也坐在底下,心里满是委屈。她从乡镇政府退休后,总觉得家里坐不住,跟着老伙伴们捡点废纸壳,一天赚个三块五块的,就当遛弯锻炼身体了。“我当时就想,我也没给大家添多大麻烦,捡完我就拿走,怎么就容不下我们呢?”
▲社区工作人员与拾荒人员座谈
眼看着会谈就要谈崩,孟庆喜赶紧站起来打圆场,把社区的真实想法和盘托出:“今天叫大家来,绝对不是不让大家捡。恰恰相反,是想让大家捡得更安心、更踏实。”
他跟老人们算了一笔实实在在的账:“现在大家随便捡,今天张大爷去3号楼,明天李大爷去5号楼,互相抢地盘,是不是也闹过矛盾?咱们划片定好,每人一片专属区域,外来拾荒的人,门岗一律不让进,这片的废品就归您,没人跟您抢,这不比您天天早起抢地盘强?”
一席话说得老人们都安静了下来。孟庆喜趁热打铁,说出了社区的完整方案:把小区划成16个网格,每位老人负责一片楼栋,网格内废品资源专属;统一制作工作胸卡、配发反光绿马甲,印上“社区环境协管员”,给大家正式的身份认可;把小区西北角闲置的旧车棚改造成废品集中暂存点,每个老人分一个格子,废品只能放车棚,严禁再堆楼道;小件废品鼓励日产日清,要是攒多了来不及卖,物业开三轮车帮着拉到收购点。社区还有劳动保障物资,手套、毛巾这些,定时给大家发。
那天的会开了两个多小时,从一开始的剑拔弩张,到后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补充细节,散会的时候,刚才拍桌子的大爷主动跟孟庆喜说了句:“孟书记,要是真按你说的来,我们肯定配合。”
▲社区工作人员进行岗前培训
绿马甲上岗两个月,小区多了“流动巡逻队”
规矩好定,改习惯难。方案刚推行的头一个月,还是出了不少小插曲。
有的老人捡着捡着就顺手把废品放在了楼道口,想着“就放一会儿,待会儿就拿走”;有的老人觉得车棚太远,不如放自家楼下方便;还有的老人嫌穿马甲麻烦,出门就把马甲塞在车筐里。
社区网格员们也不催,也不批评,就天天跟着转。看见楼道里放了废品,就帮着搬到车棚去;碰见老人没穿马甲,就笑着提醒“大爷,穿上马甲大家都知道您是咱们社区的协管员,也尊重您”。网格员那段时间总绕着小区转两圈,碰见老人就帮着搭把手,一来二去,老人们也不好意思了,慢慢都按规矩来。
变化总是在不知不觉中悄悄发生。大概推行了两个多月的时候,孟庆喜偶然发现了很多不一样的细节:老人们不光捡自己片区里的废品,看见路面上的烟头、风吹来的塑料袋,都会弯腰捡起来丢进垃圾桶;路过单元门,看见门没关,就顺手带上;早上送孩子的家长着急走,电动车没锁,老人就站在旁边多等会儿,看见车主回来了才走;碰见陌生面孔进出小区,还会主动多问两句“找哪家的”。
▲老人持证上岗收集垃圾
老人们早晚拾荒的时间段,刚好补上了小区治安巡逻的空白。2025年春天的一个清晨,刘大爷在5号楼附近巡查,看见一个年轻小伙子围着一辆电动车来回转,手还扶着车把想往外面推。刘大爷觉得不对劲,一边悄悄跟着,一边给物业保安打了电话。保安赶过来一问,原来是居民头天晚上停车忘了锁,小伙子路过想顺手牵羊,幸亏发现得及时。
这些事儿慢慢在小区里传开,居民们的态度也悄悄变了。从前看见老人捡废品都绕着走,现在下楼碰见了,会主动打个招呼;夏天天气热,有居民会给巡逻的老人递瓶冰水;家里有纸壳塑料瓶,都会整理好放在楼下的指定位置,等着老人来收。
从前投诉最多的李女士现在笑着说,“现在人家是帮咱们守小区呢。你看现在楼道干干净净的,晚上下班晚,看见楼下有绿马甲晃悠,心里都踏实。”
▲老人在社区进行保洁
数据最能说明变化:曾经一年200多起楼道堆物投诉,推行方案后连续一年零投诉;消防部门再来检查,握着孟庆喜的手说“你们这整改力度,是我见过的老小区里做得最好的”。从人人避之不及的“麻烦群体”,到人人点赞的“流动巡逻队”,16件亮绿色的马甲,就这样悄悄温暖了整个老小区。
把“对立面”变成“自己人”,老小区充满着暖意
有人问孟庆喜,这件事做成的秘诀是什么?他总说,其实就两个字:尊重。“你别把他们当治理对象,你把他们当社区的一份子,当共同治理的伙伴。你站在他们的角度想问题,给他们一分认可,他们就掏十分真心回报你。”硬规矩守的是底线,软温度聚的是人心。
社区也没止步于此。他们盘活了活动室,办起了古曲社、畅想幸福宣讲队,每周二周四唱京东大鼓、打快板书,还经常请老师来教书法、教手工。渐渐的,16位老人里有不少人找到了新的乐趣。“以前就觉得捡废品是个事儿干,现在活动多了,朋友也多了,比捡废品有意思多了。”杜大娘笑着说。
▲老人们参加社区组织的活动
这场治理的“朋友圈”还在不断扩大。社区在门岗旁边打造了“暖心驿站”,给外卖、快递小哥提供热水、休息、充电的地方,同时也吸纳他们成为“流动志愿者”。送餐、送快递途中发现安全隐患、楼道堆物,都可以上报给社区,累计积分能兑换米面、洗衣粉这些便民用品。
暖心驿站
如今,走在小区里,路面整洁,楼道通畅,深秋的阳光穿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绿马甲的身影穿梭在楼栋之间,旁边是拎着菜篮子说笑的居民,门口快递小哥笑着跟保安打招呼,烟火气裹着暖意,漫在这座20年的老小区里。
记者 | 田晓曦
编辑 | 陈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