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问丨许通元:走过百年,马华文学为何仍有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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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新社吉隆坡11月1日电 题:走过百年,马华文学为何仍有生命力?
——专访马来西亚南方大学学院马华文学馆主任、作家许通元
中新社记者 刘育英
近年来,马来西亚华文作家黎紫书的小说《流俗地》,写马来西亚街巷里的普通人、家庭关系与时代记忆,不仅打动本地读者,也走进海峡两岸暨香港的华文阅读市场。
从早年南来的文人书写,到如今不断涌现的新世代创作,马华文学走过百余年,历经政治环境、语言政策与社会结构的改变,却始终展现旺盛的生命力。是什么支撑它不断生长?它又如何在世界华文文学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中新社“东西问”就此专访马来西亚南方大学学院马华文学馆主任、作家许通元。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黎紫书的《流俗地》充满马来西亚地方色彩,为什么能打动不同地区的华文读者?这是否说明马华文学已超越地域的限制?
许通元:《流俗地》是一个很值得讨论的例子。小说于2020年在中国文学期刊《山花》刊载,随后陆续在马来西亚,海峡两岸暨香港出版,并获得多项文学奖项的肯定,显示马华文学作品具有跨越地域的传播潜力。
黎紫书以故乡怡保为背景,书写锡矿历史、华人社区、粤语方言、民众生活及跨族群关系。她从地方社会出发,探讨家庭、爱欲、疾病、死亡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这些都是不同文化背景的读者能够理解的生命经验,也是这部书最成功之处。
2026年10月“文学是随身携带的故乡”文学分享活动在京举行。马来西亚华人作家黎紫书、茅盾文学奖得主乔叶、青年评论家刘诗宇等参会。活动主办方供图
中新社记者:马华文学已有百余年历史。它是如何从早期的“中国书写”,逐渐转向以马来西亚为主体的文学?
许通元:广义而言,马华文学不应只局限于马来西亚境内以华文创作的作品。它也可以涵盖马来西亚白话(新)中文文学、古典(旧)中文文学、峇峇文学、华裔英文文学、华裔马来文文学、翻译文学,以及流散海外、与马来西亚华人经验相关的作品。这是一个复杂而多元的文学系统。
马华文学的源头,与19世纪以来华侨华人从中国南来有密切关系。移民带来的不只是劳动力,还有汉字、方言、传统文化、教育与报刊。随着华文学校、报章文艺副刊和文学社团的发展,文学逐渐建立起自己的发表空间。
早期南来文人的作品,大多带有浓厚的中国意识与故乡情怀。他们虽然身在南洋,精神上的文化中心却仍指向中国。五四与新文化运动以后,中国新文学进一步影响南洋文坛,推动了马华新文学的发展。
不过,随着移民逐渐落地生根,尤其经历第二次世界大战及马来亚独立前后的社会变化,作家开始重新认识脚下这片土地。南洋不再只是暂时居留的地方,而成为他们真正生活的家园。
因此,马华文学逐渐从中国的故乡想象,转向本地社会的现实经验,开始思考国家认同、族群关系与自身文化身份。这种转变非常重要,因为它意味着马华文学不再只是中国文学在海外的延伸,而是发展出具有自身历史、社会经验与文化主体性的文学。
当地时间2025年10月5日正值中秋前夕,马来西亚槟城州乔治市打铜仔街公园举办的花灯会吸引众多游客。 中新社记者 陈悦 摄
中新社记者:马华文学经历不同政治与语言环境的变化,为什么仍能持续发展,甚至形成自己的文学传统?
许通元:我认为,一个重要原因是马华文学经过百余年的积累,已建立起相对完整的文学生态。
这个生态从华文教育、华文报刊、文艺副刊开始,逐渐发展出文学社团、文学刊物、出版社、文学奖项,以及文学研究与文学史书写。作家有发表作品的平台,读者有接触文学的渠道,研究者则通过整理和评论,让作品进入更长远的文学记忆。
过去,报章文艺副刊是许多作者的重要发表园地。后来,本地出版逐渐发展,马华作家也把作品带到更广阔的华文世界。大学中文系开设马华文学课程,相关研究机构与马华文学馆的成立,也进一步加强了文学的传承。
与此同时,马华文学本身不断调整创作方向。从早期的现实主义,到后来的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及后殖民书写,再到全球化时代的离散经验与新南方写作,都反映出文学对时代变化的回应。
所以,马华文学的生命力不只是来自个别优秀作家,更来自整个文学系统的长期经营。马华文学形成了一个相对“自足”的文学系统,本地社会的各种题材书写不断提供了生产文学的机制,因此即使政治环境改变、语言政策改变、读者结构改变,马华文学依然能够调整自己的形态继续存在。
当地时间2025年4月13日拍摄的马来西亚吉隆坡茨厂街。具有百余年历史的茨厂街是吉隆坡开埠早期就存在的“唐人街”。 中新社记者 韩海丹 摄
中新社记者:马来西亚是一个多语言、多文化的社会。这种特殊环境如何塑造马华文学的语言和美学特色?
许通元:马来西亚文学最独特的地方之一,就是它的多元文化环境。马来西亚长期受到马来、中华、印度及西方文化的影响,加上殖民历史、宗教传统与不同族群的生活方式,形成了非常丰富的文化景观。
在这里,一个人懂得三四种语言并不稀奇。对许多华人而言,还可能接触福建话、粤话、潮州话、客家话、海南话等方言,同时在日常生活中使用马来语和英语。
这些语言并不是完全分开的。它们共同存在于家庭、学校、巴刹(集市)、咖啡店和街巷之中,也逐渐形成我们独特的表达习惯与生活记忆。马华文学的语言是在本地生活中不断吸收和变化的结果。
此外,热带地区的自然景观、植物、饮食、民间信仰、采矿与种植业历史,也为作家提供了丰富的创作资源。这些不只是作品中的背景,而是构成马来西亚人生活经验的一部分。马华文学语言把这些文化经验自然融入文学,让读者感受到一种无法轻易被其他地方取代的“马来西亚味道”。
1998年4月26日 ,马华文学馆正式成立,成为马来西亚第一个文学馆。左三为当时马来西亚华文作家协会会长云里风揭幕。(受访者供图)
中新社记者:南方大学学院的马华文学馆成立至今,扮演了什么角色?在人工智能时代,马华文学是否仍会具有生命力?
许通元:过去,马华文学虽然累积了大量作品,但相关资料往往散落在报馆、出版社、作家个人及不同机构之间。南方大学学院马华文学馆于1998年4月26日正式成立,是马来西亚首间文学馆。创馆的重要目标,就是系统收藏、整理及保存马华文学作品和史料,同时为教学及学术研究提供资源。
目前马华文学馆收集珍藏本室单行本1.3万多册、阅览室单行本1.2万多册、期刊1万多册,另有大量剪报、学术论文与视听资料。其中,馆藏较早的珍贵作品,包括谭云山于1930年出版的诗集《海畔》。
文学馆也积极举办讲座、作家交流、专题展览和文学朗诵活动,并参与文学出版。马华文学史上最重要的纯文艺期刊之一《蕉风》,2002年由马华文学馆复刊并持续出版。
如今社交媒体和人工智能的发展,虽然改变了阅读习惯,却也为文学带来新的传播机会。文学馆通过朗诵、讲座及跨领域活动,让文学走出书本,接触更多年轻读者。马华文学只要持续回应现实、探索新的表达方式,仍会具有旺盛的生命力。(完)
受访者简介:
许通元。受访者供图
许通元,马华文学馆主任、南方大学学院出版社主任、《蕉风》执行编辑。曾任南方大学学院图书馆馆长、南方大学学院产业管理系高级讲师、中文系马华文学课程及通识教育学士课程讲师、《南方大学学报》编委及柔佛州作协联委会主席。曾荣获“第三届徐然小说奖”、第十届大专文学奖新诗佳作奖、第十一届大专文学奖小说首奖及第十二届大专文学奖小说组第二名。著有小说集《双镇记》《埋葬山蛭》《我的老师是恐怖分子》、散文集《等待鹦鹉螺》《舌挑新山:许通元饮食散文集》(2023)及诗集《养死一瓶乳酸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