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谈丨编者王昭言谈《屯堡·军傩》新书:在地性自身即是世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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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31日,由孔学堂书局出版的《屯堡·军傩》(全二册)新书发布会在贵阳孔学堂举行。这套书包含两册:一册是胡吉宏的作品集《神·面具·人:屯堡军傩艺术作品集》;另一册是胡吉宏著、王昭言编纂的《面具之下:屯堡军傩创作札记》。
新书发布会现场
发布会后,记者采访了贵州师范大学传媒学院副教授王昭言。
问:先请介绍一下这次发布会的两本书,以及你编的这本札记和常见“艺术家随笔集”有什么不同?
王昭言:这次发布会一共两本书,都归在《屯堡·军傩》这个总题下,孔学堂书局出的。
我编的是《面具之下:屯堡军傩创作札记》。吉宏平时记东西特别能写,这几年攒下来杂记有900多篇、90多万字,内容很庞杂——下乡见闻、读书摘抄、创作碎片、跟人聊天,什么都有,不是一上来就冲着“出书”写的。我做的工作,是从这一大堆材料里,把跟“屯堡军傩创作”直接相关的部分单独拎出来,按时间线从2021年一直理到2026年,再顺着他每一次进屯堡、每一轮动笔的线索重新排了一遍。最后成书的这117篇,是从90多万字里梳出来的一条完整创作脉络。
所以它跟一般艺术家随笔集不一样:不是画完了回头补几篇创作谈,而是他当时当地一边画一边记,思考、请教、跟老乡聊天,全在那些杂记里。我编的时候尽量没去“美化”它——书里那些反复、犹豫、自我否定,都是真的,是创作现场原样留下来的东西。
画册管“看”,札记管“想”。用吉宏先生的话说,画册是“野性的表达”,札记是“理性的思考”。两本摆在一起,才是这套书完整的样子。
问:你刚才在致辞里说胡吉宏“善学”,这个词在书里是怎么落地的?
王昭言:他真不是关起门闷头画的人。书里你能看到他啃海德格尔、啃西方艺术史——我在他书柜里看到几百本艺术史和哲学书,他说自己作为业余画画的人,一直在恶补这些知识。同时也看到他到处拜师:贵州本地的老师、外地的梁绍基、吴鸿,今天在座各位老师,他基本都请教过。
发布会现场的胡吉宏作品展览
他也不是那种“采风式”的——跑一趟、拍点照片就回城动笔。他是十几年反复往屯堡跑,一边画一边问,问老乡、问老师、也问自己。屯堡这套东西,就是这么一层一层学出来、磨出来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这本札记,也详细记录了他自己的整个心路历程。
问:你同时用了“善思”两个字,尤其提到他把巫傩思想史理得很清楚,这条线是怎么接上的?
王昭言:这本书没停在“面具挺古、军傩挺好看”这一层。吉宏顺着泰勒、列维-斯特劳斯、张光直一路往回摸,再扣到李泽 厚“由巫到礼”的说法上——泰勒给他“万物有灵”的底,列维-斯特劳斯让他看出面具背后那套人神互渗的野性秩序,张光直把这条线接回中国文明的巫史大脉,最后用李泽 厚收住:面具一戴是神、一摘是人,仪式里同时住着敬畏和人间情理。于是军傩不再是展柜里的老物件,而是这套思想史到今天还在黔中山地里转着、活着。面具底下那套神—人—土地的精神结构,被他摸清楚了。说到底,吉宏想做的,就是直追人类文明的源头。
发布会现场的胡吉宏作品
问:你把“在地性表达”作为发布会四点感受之一,并说胡吉宏“入乎其内,故有血肉;出乎其外,故有格局”。在《屯堡·军傩》里,这种“在地性”具体是怎么落地的?为什么说“在地性自身即是世界性”?
王昭言:我在发布会上把“在地性表达”作为四点感受之一,是因为胡吉宏对屯堡怀有极深的情结。他既能沉入屯堡——十余年扎根石头寨,以800余件作品触摸老汉人、军傩与古村落的肌理;又能跳出屯堡——借巫史传统、当代艺术语言与“复魅”视野,将地方经验上升为关于文明源流、现代性反思的普遍命题。入乎其内,故有血肉;出乎其外,故有格局。
在《屯堡·军傩》里,“在地性”不是贴在地域题材上的标签,而是一种创作方法:把老汉人、军傩、古村落从“采风对象”变成“生活现场”,再由巫史传统、当代艺术语言和“复魅”视野,把地方经验推到文明源流与现代性反思的层面。地方经验本身就能生成普遍命题,不必先经过外部框架转译。这大概就是“在地性自身即是世界性”最具体的注脚。
问:致辞里你提到王璜生、张子康两位馆长联袂作序,为什么你说“这件事本身很重”?两篇序各自落在哪里?
王昭言:王璜生和张子康,都是中央美院美术馆的前馆长。两任馆长一块给一位艺术家写序,这事很少见,说白了就是核心现场给吉宏一个很硬的肯定。两篇序角度不一样:璜生序的是画册《神·面具·人》,抓“绘事后素”,他看出吉宏身上那股没被学院系统磨掉的“素人”劲儿;子康序的是我编的这本札记,借特纳的仪式理论,点出吉宏的军傩作品是用“在场”代替“采风”——人扎在屯堡里,生命经验自己长出来,他用了个词叫“阈限”。一个讲素,一个讲场,合起来就把这套书撑成了一个有体温、又有学术纵深的双声部。
问:全书117篇札记里有15篇涉及梁绍基,你为什么坚持把这些对话完整保留?
王昭言:因为这段对谈其实是全书的骨头。光有吉宏的田野札记,很容易被当成地方文献放过。梁绍基这双眼睛一嵌进来,整本书的边界就撑开了。尤其是其中两篇,记得是吉宏专门跑上海见梁先生,梁先生一张张翻画、一句句点评,那个现场感特别珍贵,不能删。
再说深一层:梁先生对吉宏的影响,不只是前辈点拨后辈。梁先生守天台山几十年,养蚕、做《自然系列》,把命嵌进一座山;吉宏守屯堡十余年,一年一年往里走。两个人一在江南、一在黔中,经历完全不同,但那股“不挪窝、不追风口、跟一个地方死磕”的纯粹,特别像。所以梁先生看吉宏,是认出了另一个自己——他那些点评为什么能一下钉到“野与巫”“回原始走向未来”的根上?因为两个人都是拿命守现场的人。这15篇留的,不是名人语录,而是两种坚守之间的相互辨认。
发布会现场的胡吉宏作品
问:梁绍基对胡吉宏的点评信息量很大,你帮读者归纳一下,核心有哪几个方面?
王昭言:我给它压成六条。
第一,他一眼就钉住吉宏“有点野、有点巫”的内核,说那画面是山海挤出来的孤独,又很顽强。
第二,他把吉宏用的靛蓝从克莱因蓝那种工业色卡里拽出来,拽回蓝草、土纸、蓝靛泥,还给起名叫“蓝宾虹”——意思是以靛蓝为支点,长出一套东方的色彩现代性。
第三,他把吉宏放进卢梭、高更那条体制外谱系,但马上划清:卢梭的幻境是巴黎室内想出来的,吉宏的孤独是屯堡泥里挤出来的。
第四,他说屯堡巫傩里人神共处、生死流转,本身就是一套自足的东方超现实,不用去给布勒东、基里科当注脚。
发布会现场
第五,他拿杜尚的现成品逻辑做了个东方改写——用老腰门、旧石构件,把创作从画布推到人可以走进去的场域。
第六,胡吉宏建立起了自己的艺术谱系:根不用去撒哈拉沙漠以南非洲找,也不用去塔希提找,就在屯堡脚下,在中国自己的文化脉络里。在地性自身就是世界性。
问:这六点背后,梁绍基最不可替代的观看方式是什么?
王昭言:我觉得他最厉害的不是夸得准,是看得开。他给吉宏架了一副坐标,横竖两轴。横轴做中西对勘:靛蓝对克莱因蓝、腰门对杜尚、屯堡巫傩对撒哈拉沙漠以南非洲——只照差异,不判谁高谁低。纵轴接艺术史:从卢梭、高更、塞尚、八大山人,一路拉到石涛“一画论”、宋代美学、日本物派。两轴一交,吉宏站在哪、从哪来、往哪去,立刻清楚。有了这副坐标,屯堡就不是边地民俗了,直接是一个世界性现场。
问:放在今天的创作语境里,这本书最想传递给读者的是什么?
王昭言:就一件事:地域性的东西,不用先翻译成“国际通用语”才有资格出场。屯堡的靛、傩、腰门,它们自己就是世界性发生的地方。现在技术往前冲得厉害,艺术有时候反而要往后看——回望巫傩,回望人类的童年。这也是梁先生留给吉宏、留给这本书的六个字:回原始,向未来。
记者:李远莉
一审:李远莉
二审:杨 霄
三审:李 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