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恺日记:瓜子、绝交、洗尿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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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航
丰子恺与瓜子有宿怨。抗战流亡到广西,曾短暂和解。“此数日唯一之慰乐,为吃瓜子。广西瓜子形小而腴,诱惑力极大。不吃则已,一吃则黏缠到底,欲罢不能。昔年我曾为文斥瓜子为盗时之贼,论瓜子之可以亡国,近日则视此为唯一的慰藉者,盖病中时间过剩,唯恐其不来盗也。今日病愈,见之立刻心生嫌恶,只觉此物有颓废之气。拟再作广西瓜子论以斥之。姑念数日来相慰之情,作罢。”
这和解够短暂吧?不过丰子恺还是丰子恺,知恩图报,放了人家广西瓜子一马。
他是没吃过我们东北大瓜子——没吃过也好,不然该批判东北大瓜子足以亡国了。
真正的沦亡逼近之前,国人爱痛心疾首,爱说京剧亡国,古董亡国,麻将亡国……报纸也尊重这些意见,都给登出来。
抗战,流亡,让一切不一样了。人们努力乐观,但不那么轻轻松松说傻话了。可还是会有鲁迅说的“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所以恬淡如丰子恺,也有过暴怒,即在桂林师范学校任教之时,他晨间有个演讲,“吾本有愤懑欲向学生发泄,今已不可复遏,上台即严责”。只因前一日下午,他展示自作的抗战宣传画,换来的是当地学生的哄堂大笑。他问学生笑什么,答曰“没得头”。那幅画是描写敌机轰炸惨状的,画一母亲背负婴儿逃向防空洞,婴儿的头已被弹片切去,飞向天空,而母亲未觉,还在负子狂奔。
丰子恺是根据广州同胞确有之惨状下笔的:“我想诸生之心肠必非木石,所以能哄堂大笑者,大约战祸犹未切身,不能想象……还以为是《封神榜》《火烧红莲寺》所说‘白光一道,人头落地,光景新鲜,正好欣赏’……我们的敌人颇能体谅你们这脾气,为要引起广西全民抗战,已到桂林来将此种惨状演给你们看了:昨天下午,你们对着画上的无头婴儿哄堂大笑时,七十里外的桂林城中,正在实演这种惨剧。”老师是前所未有地激烈,台下诸生不知是不是前所未有地安静。
再看第二天日记——在户外空地上听炸弹时,邻人某(本村人)手抱一孩立我旁。他问我敌将犯广西否?答曰:“敌在千里外,不敢犯广西。我们只需防他飞机轰炸。但乡下决不会被轰炸。像这回桂林城里受难,你们乡下就很好。”那人摇摇头说:“要大家好才好!”说过,就抱了孩子回去。我目送他。此是仁者之言,我用尊敬的眼光送他回家。
我爱读丰子恺日记,就因他笔下从不见执意的偏颇、刻意的失望。
他还总是热腾腾,兴冲冲。有个亲戚用家乡俗语形容他:“话得讨饭好,连夜买只篮”。别人是有限热爱生活,而他是无限热爱生活,他喜欢体察一切。桂林防空袭相当严谨,平日禁穿白色衣服,违犯者由警察用墨水扫射。妻子分娩在即,他选择保大人,医生要他签字盖章。“无印泥,用手指蘸红墨水抹印面而盖章,结果意外地清楚。”他在纸墨间讨生活,永远留意这些画面。
他与本地学生赶路,人家不主动喊休息,休息也不坐下,就立于道旁。他就也学到了,走路休息不宜坐下,坐下就不容易站起来,再走更觉吃力。
以前安居家乡缘缘堂,医生说他缺乏运动,他下决心每日与儿童踢球一次,但三天后即废止。理由是“我口上生须,人视我为老人。一老人与儿童踢球,见者大都好笑。被笑虽然不痛,但也难受,因此废止运动”。
现在不可能废止运动了,“老人”与儿童匆匆赶路。只求不失散。
逃难久了,就不太如惊弓之鸟了。公路旁躲警报,趁着附近有小溪而洗尿布。“警报解除,而尿布十一块已全干。皆大欢喜,收拾登车。”
从前的丰子恺,会为尿布晾干而欢喜吗?
有首歌说:“时代在变。”还有首歌说:“昨天的风吹不动今天的树,今天的树晒不到明天的阳光,光阴总是拼命向前。”
从前的笔名,现在也多成了笑料。丰子恺回忆三十年前报纸初兴,作者署名皆飘飘欲仙,如“瘦蝶”“寄尘”“天涯红泪馆主”之类。而现在抗战画刊的署名,不是“阿大”,就是“顶苦”。因为确实是顶苦的世间啊。
丰子恺能做的,就是创作《护生画集》,多一些《溪边不垂钓》这样的篇章。可有人认为《护生画集》宣扬“慈悲仁爱”,与抗战的残酷现实格格不入,“可以烧毁了!”这人名字也带个仁字,曹聚仁,但他也没为了残酷的抗战而改名。丰子恺写文章强调护生是为了护心,“诱致世界的和平”。世界和平还没看到,他跟曹聚仁先绝交了。曹当时受聘于中央通讯社,任战地特派员,进过四行仓库,写过《台儿庄巡视记》,战后出版《中国抗战画史》,其实也是条好汉。
好在终有一天,《护生画集》可以和《中国抗战画史》摆在一起,证明中国人虽经离散,并未离心,仁亦是勇,勇亦是仁。
那位广西农人说过:“要大家好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