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杨的前世今生
北京晚报
▌纪习尚
金秋时节到西部地区看金色胡杨,近年成为新的旅游热点。我国内蒙古、甘肃、新疆等地的沙漠戈壁分布着大片的胡杨林。这些阳光下、黄沙中顽强屹立的千年胡杨,为现代人带来的是极致的美的享受,而很早就已关注这种树木的古人,看重的则是它在生产、生活、艺术中的多重价值。
秋日胡杨
胡杨初名胡桐
胡杨最初被人们称为胡桐。实际上,胡桐这个名字使用了几千年,而以“胡杨”二字命名这种树木,还不到一百年。之所以称为胡桐,是因为古人觉得它长得很像梧桐。初唐的颜师古说:“胡桐亦似桐。”唐代的孙思邈也说它“树高大,皮叶似白杨、青桐、桑辈,故名胡桐木”。
20世纪30年代,中国的植物学家使用现代科学分类法,对本土植物进行归类。胡桐才正本清源,被归入杨柳科的杨属,名字也被确定为“胡杨”。1935年,中国林学家郝景盛完成论文《中国杨属植物志》,后来又编成《中国木本植物属志》。将胡桐列在杨属下的“中国胡桐”种,说它“抗干性极强,为西北干地造林之上选”。至此,胡桐已经被明确地归入了杨属。1937年,金陵大学植物学家陈嵘在《中国树木分类学》中,将胡桐的正式名称定为“胡杨”。该书中有专门的胡杨条目,并且说:“我国戈壁沙漠以迄河北、山西、甘肃、新疆及东北三省等处产之。以其叶形变异特甚,每为沙漠旅行者所注意。”之后,胡桐的名字逐渐淡出。现在,几乎所有人都只知胡杨,不知胡桐了。
古籍中较早记载胡杨的,是《汉书·西域传》。班固在描述鄯善国(即古楼兰,位于今新疆若羌县一带)的物产时说:“国出玉,多葭苇、柽柳、胡桐、白草。”这里的胡桐,就是古楼兰国的干旱沙土地带中生长的胡杨树。与古楼兰临近的敦煌地区,也有胡杨的记载。东晋十六国时期,统治这里的是地方政权西凉。当时政局动荡、互相征伐,民间流传一首歌谣:“南风动,吹长木,胡桐椎,不中毂。”意思是南方的风,吹动着高大的树木,胡桐做成的木椎,不堪用作车辆的木毂。有意思的是,西凉的国君李歆,小名就叫作桐椎。这虽然只是预言西凉灭亡的谶语,但也反映了敦煌多胡桐树的地理特征。可见,在汉晋时期,中原地区对胡杨树已有较多了解。
沙漠古墓地遗址中的千年胡杨
胡桐泪来自丝绸之路
与树木本身相比,人们更熟悉的是胡杨树的副产品——胡桐泪。这个名字听上去很浪漫,但对胡杨来说,却很苦涩。胡杨树一般生长在靠近河流、湖泊的荒漠中,这里蒸发旺盛,土壤含盐碱量很高,用《汉书》中的话就是“地沙卤”。树木吸收了水分中的盐碱,在枝干内聚集,达到一定浓度后,细胞也承受不了,只能通过叶片或者树干上的疤痕泌出。这些高浓度的汁液,就像是胡杨流出的眼泪。而眼泪被风吹干之后,就变成了坚硬的块状物。古人称之为胡桐律,或者胡桐泪。
古人已经了解胡桐泪的成因,比如颜师古说:“虫食其树,而沫出下流者,俗名为胡桐泪,言似眼泪也。”孙思邈也观察到胡桐泪形似黄矾,非常坚实,有些中间还夹着烂木头,他认为是:“胡桐树滋沦入土石碱卤地作之。”到了清代,人们对胡桐泪的认识更加深入,还对其进行了细分:“夏日炎蒸,其津液自树杪流出,凝如琥珀者,为胡桐泪;自树身流出,色白如粉者,名胡桐碱。”认为只有从树梢流出的比较细嫩的汁液凝块,才能称为胡桐泪。
胡桐泪之所以为大众熟知,是因为它可以入药。将胡桐泪研碎,和其他药材搭配后,可以治疗多种疾病。古代多部医书记载了胡桐泪的功效。唐代的《千金翼方》说它:“味咸苦,大寒,无毒。主大毒热,心腹烦满,水和服之取吐。”可快速治疗腹胀等疾病。清代太医吴谦等奉皇帝诏令编纂的《医宗金鉴》,记载了“胡桐泪散”的制备方法:“胡桐泪、细辛、川芎、白芷(各一钱五分),寒水石(煅,二钱),生地(一钱),青盐(二分),共研细末,干搽牙龈患处,待顿饭时,以温水漱去,少时再上。”这个药方对治疗牙龈肿痛很有效。书中还附有歌谣:“胡桐泪散牙龈肿,津血宣露或出脓。细辛寒水石生地,青盐白芷共川芎。”
胡桐泪是非常有用的药材,但中原地区并不出产。在古代,它是通过丝绸之路运进的。唐代刘恂在《岭表录异》中,认为“胡桐泪,出波斯国”。需要跨越万里从波斯国运来。他有些舍近求远了,实际上唐朝的西部边陲,能够生产胡桐泪,并且以贡品的形式,进贡给中央政府。《旧唐书》中记载“瓜州晋昌郡……土贡:野马革、紧鞓、草豉、黄矾、绛矾、胡桐律。”“伊州伊吾郡……土贡:香枣、阴牙角、胡桐律。”唐《通典》中甚至还记录了伊吾郡进贡的具体数量为“胡桐泪二十五斤”。瓜州、伊州大致在今天的甘肃酒泉、新疆哈密一带,至今仍有成片的原始胡杨林,在古代出产胡桐泪也不奇怪。
中药材胡桐泪
胡杨树用途广
对于生活在大漠绿洲中的人们来说,胡桐泪的用途更多。一棵成年胡杨一年能凝成数十千克胡桐泪,可以用来制肥皂、罗布麻脱胶、制革脱脂,还用作焊接金属时的焊药,据说现在喀什地区的焊接匠人,还在使用胡桐泪。
胡杨是极度干旱地区能够生长的为数不多的树种,自然被当地居民选作建筑材料,用来造屋架梁。清代的《西域闻见录》记载:“(房屋)聚土为墙,累厚三四尺,以白杨、胡桐之木横布其上,施苇敷泥,遂成室宇,或为楼,厚七八尺有奇。”新疆且末县的托乎拉克庄园,建于1911年,房屋的梁柱就是使用胡杨木。先在水中浸泡,而后晾干,并进行雕刻。罗布人的传统民居,也使用胡杨木做骨架,四壁以红柳枝条编墙,屋顶铺设芦苇、胡杨枝叶,完全是就地取材建造。
胡杨木还被制作成生产、生活工具。过去,生活在塔里木河边的罗布人,选择粗壮的胡杨,制作称为“卡盆”的独木舟。他们将胡杨木的一面刨平,另一面挖空,人坐在其中,泛舟河上,捕鱼为生。胡杨木还能制成船桨、木叉、纺轮、独轮车等。巧手的匠人,还能把坚硬干燥的胡杨木,制作成木桌、木椅、揉面盆等。克里雅河下游的喀拉墩遗址,出土了战国晚期至西汉中期的彩绘花纹木桶,器身由生长了30年以上的整段胡杨木掏挖成型,实用又美观。
胡杨木甚至还能陪伴逝者。湮没在塔克拉玛干沙漠中著名的尼雅遗址,一号墓出土了数座长方形独木船棺,是将大胡杨木掏空制成的。为了便于刨挖,工匠用火烘烤木头的内部,使其变脆。孔雀河下游的小河墓地,沙丘上矗立着胡杨立木百余根,大多高出地表数米,用来标明逝者的性别。
诗中的胡杨
胡杨因为生长环境恶劣,树干扭曲开裂是常态,有的不适合制作器具,在燃料缺乏的过去,常被当作柴火使用。清代学者观察当地人的生活,在《西域总志》中说:“胡桐,……柴也。其树遍满沙滩,或数十里成林,……回民呼之为胡桐,言仅可取作烧柴而已。”
1842—1845年,林则徐在新疆期间兴修水利、开垦荒地,在描述新疆经历的《回疆竹枝词》中写道:“树窝随处产胡桐,天与严寒作火烘。乌恰克中烧不尽,燎原野火四周红。”乌恰克是维吾尔语,意为灶台、炉子,寒冷的冬天,遍地的胡杨是最易得的取暖材料。它熊熊燃烧在乌恰克中,给旅人以温暖。
乾隆平定准噶尔之后,不少官员、将领、文人来往于新疆和内地,和林则徐一样,留下了关于胡杨的诗句。有的写胡杨衬托下风景的美丽,如史地学家祁韵士1805年夏自库喀喇乌苏西行途中,写下:“胡桐树匝浓阴远,红柳花开别艳多。”张荫桓在夜宿乌鲁木齐达坂城附近的柴鄂博驿时,看到的是“胡桐杂红柳,芳意渐可撷”。胡桐、红柳都是西陲的典型植被。清末的宋伯鲁在新疆期间写有《托多克道中戏作胡桐行》:“君不见额琳之北古道旁,胡桐万树连天长。”千姿百态的胡杨树,引发了作者的想象,接下来的诗句中,他把胡杨比作龙蛇、熊虎、神狐、药叉、诸生、勇士、幽闺女、玉清客、沈沙戟、通天柱、仇池石、伯通臼……非常生动。秋天,当你置身胡杨林时,也可以像诗人一样,天马行空般想象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