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斯
做一本大众生活类读物时，我和同事一样开始用AI配插图了。
以前约插画师，来回改草图、调细节，周期长，预算也紧。AI绘图火起来之后，我们编辑拿它出参考图、补一些简单插图，想着能省不少功夫。刚开始我信心满满，写好提示词，坐等温馨干净的画面，但现实很快给我上了一课。
印象最深的一次，处理一篇亲子短文，写妈妈清晨给孩子蒸一碗水蛋。文字软软的，画面也好想象：原木早餐桌，白瓷小碗盛着嫩乎乎的蒸蛋，妈妈拿着小勺递向旁边的小女孩，窗边漫进来淡淡的晨光，温柔安静。我在以上文字的基础上，又加上提示词：温馨写实，中式家庭清晨。
第一张图加载出来，我当场愣住。蒸蛋表面，星星点点嵌着好些碎鸡蛋壳；小女孩一只手六根指头，妈妈手里的勺子柄直接融进掌心，分不清哪里是手哪里是勺。我自我安慰，AI本来就是出草稿，微调关键词就行。
修改图时，我加上：人体结构正常，碗内只有蒸蛋羹，不要蛋壳，勺子结构完整。结果第二版更让人哭笑不得：手脚总算正常了，好好一碗蒸蛋上面，凭空冒出好几颗圆滚滚的荔枝。我根本没提水果。AI好像自带“丰盛滤镜”，自作主张给早餐加餐。我又追加限制：只有蒸水蛋，不要任何水果、点心。
第三版，荔枝消失了，勺子却直接从碗底穿过去，牢牢长在瓷碗上，看着好看，但这勺子根本舀不了蛋。
隔壁工位的编辑凑过来围观，笑得直拍桌子，说这张图拿去配奇幻小故事刚刚好，放在温情散文里实在违和。我耐着性子反复调整，把画面拆开来生成：先单独画一碗蒸蛋，再分开做餐桌、人物，打算后期拼在一起。折腾大半天，才拿到一张勉强能当参考的草图，最后还是发给签约插画师，重新手绘定稿。
这种翻车，在我手里的书稿里几乎是家常便饭。做家常菜谱分册时，奇葩画面层出不穷。要一盘清炒西蓝花，AI给西蓝花的下面挂满小番茄；画凉拌木耳，木耳边缘长出一圈卷卷的、说不清是什么的须子，观感怪怪的。做收纳稿子更离谱，要求画衣柜分层收纳，隔板互相穿插交错，一半抽屉卡在墙体里面，构图看着饱满漂亮，现实里压根装不出来。
阳台园艺的稿子也没能躲过。我想要一张给多肉浇水的图，关键词写清楚是长嘴浇水壶、多肉盆栽。结果AI画的水壶没有壶嘴，水直接从壶身侧面往外渗；多肉叶片乱长，方向颠倒，完全不符合植物本来的样子。
AI的“自由发挥”不分题材。画小朋友捧着水杯喝水，它总喜欢多冒出一个杯子，或者把杯柄拧成麻花；画晾晒衣服，衣架没有挂钩，直接粘在晾衣绳上。这些不算硬知识性错误，不会误导读者，但生活读物靠的就是真实感。读者熟悉锅碗瓢盆、花花草草，这种违背日常经验的细节一出来，文字营造出来的温暖氛围瞬间碎掉。
慢慢我也算摸透了AI的脾气：它很会渲染氛围感，柔光、干净色调、舒服的构图随手就来，但它不懂生活逻辑。它不知道蒸蛋里不该有蛋壳，不懂衣柜隔板要承重，不认识多肉该怎么长。它只是抓取关键词拼接图像元素，没有过日子的经验。它适合当灵感工具，帮我们找调子、定构图，绝对不能直接导出当成品插图。
部门例会闲聊的时候，主编打趣，我们攒下的AI翻车截图，都能单独凑一本搞笑图集。还有同事开玩笑，以后出书可以加个彩蛋附录，放“AI绘图事故集锦”，说不定比正文还好读。
玩笑归玩笑，我们还是要承认AI改变了我们的工作方式。我们依旧会继续用AI，只是绝对不能指望它一步到位交出完美插图。它更像一个脑洞很大、想象力爆棚，但不太懂柴米油盐的实习生。有它帮忙，省了不少打底的功夫，但那些藏在锅碗、花草、衣柜之间的生活常识，还得靠编辑自己认真把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