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随着文化与科技加速融合，文化新业态蓬勃发展，消费场景推陈出新，文化产业已经成为拉动内需、提振消费的新亮点。“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繁荣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并围绕“健全文化产业体系和市场体系”作出具体部署，提出“发展数字动漫、沉浸式展演、线上演播、短视频、微短剧等新型文化业态，引导规范网络文学、网络游戏、网络视听等健康发展”。本期特邀专家围绕相关问题进行研讨。
提升网文创作质量和水平
面对人工智能浪潮，如何应对AI洗稿、版权归属模糊等问题，推动高质量网络文学原创作品不断涌现？
陈定家（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网络文学不仅是数字阅读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影视、动漫、游戏等文化产品的重要内容来源。近年来，网络文学已从基于网络的文字创作成长为“新大众文艺”和文化“新三样”的典型代表，成为数字文化产业的重要内容源头和讲好中国故事、传播中华文化的重要载体。《2025中国网络文学发展研究报告》显示，2025年中国网络文学阅读市场规模达502.1亿元，同比增长16.6%；作者规模达3269.4万人；作品数量达4583.7万部；网络文学IP改编市场规模达3676.1亿元，同比增长23.13%；海外活跃用户近2亿人，覆盖200多个国家和地区。
网络文学发展更加注重质量、效益和长期价值，一批兼具文学品质与市场口碑的作品脱颖而出。作者烽火戏诸侯创作的仙侠小说《剑来》寄寓古典哲学精神，弘扬道义与济世情怀，以独特的东方哲思构建了一个有温度的江湖世界；作者杀虫队队员创作的悬疑小说《十日终焉》借“终焉之地”的困境写人性博弈的闪光，打破网络文学的类型固化，让传统文化成为故事的骨架与灵魂，实体书销量突破400万册；作者小盐子的代表作《蓄意逐风》以“玩梗”探索语言驱动叙事的新路径，半年内实体书销量超12万册。这些作品不再满足于类型套路的重复，而是在故事内核、人物塑造和价值内涵上下功夫。
网络文学发展更加注重梯度开发与价值回归，IP改编市场持续增长。当前，网络文学联动影视、动漫、游戏、文旅等产业，从单纯的内容输出转向文化共创与全产业链协同。一些平台使用梯度开发模式改编原著，用动画先行探路，竖屏短剧轻量试水，长剧随后系统化叙事，各版本运用“反套路、轻喜剧”的方式，根据载体特性做差异化表达。由作者乌英夏原创作品《星河载誉归》改编的系列短剧播放量突破200亿，原著数据在短剧播出期间爆发式增长，观众从短剧回到小说平台“追原著”，无形中拉长了作品生命周期。
随着AI技术的快速发展，网络文学的创作、编辑、翻译、传播和开发方式也在发生变化。创作与改编门槛降低，让更多人得以提升创作能力，大量作品有机会进入IP开发环节。与此同时，AI洗稿、生成内容同质化、版权归属与训练数据边界不清等问题逐渐显现。提升网络文学产业质量，关键在于形成以精品内容为核心、技术创新为支撑、版权治理为保障、差异化开发为方向的良性生态，使产业链各方形成合力，以长期价值赢得市场。
技术可以提高效率、降低成本、拓展场景，但不能替代人的创造。技术创新的作用应是提升产业效率、扩大优质供给，而不是消解原创。一方面，作者要以作品赢得读者，深入生活、扎根人民，把可读性与文学性、爽感与共情统一起来。平台要以品质赢得用户，优化推荐和激励机制，不能只以点击量、打赏额论英雄，编辑把关、评论引导、榜单奖项、IP评估应形成合力，推动优质内容从“被看见”走向“被记住”。另一方面，平台要明确人机边界，建立AI生成内容标识、质量筛查和侵权监测等机制。在出海环节，借助AI翻译技术，让全球读者几乎可以“零时差”追更，助力优质作品更精准触达海外读者。
此外，版权是网络文学发展的生命线，版权治理是为了让创新有回报，更好地保护原创生态。当前，版权治理正在从个体维权走向行业共治。2025年4月，中国音像与数字出版协会联合多家头部网络文学平台共同发布《网络文学行业反洗稿自律公约》，明确反对任何形式的洗稿行为，推动建立行业认定标准和规范。只有版权清晰、规则稳定，作者和开发者才敢长期投入。接下来，要进一步完善相关法律法规，明确平台、作者、技术提供方等主体责任，对于AI训练使用的作品要坚持授权使用与利益分享相结合。
简言之，推动网络文学在精品化产业化等方面持续发力，不是否定流量，而是让流量沉淀为留量，让正能量成为大流量。当内容品质、产业效率和原创佳作成为共同追求，网络文学才能在数字文化产业中发挥更大作用。
推动网游产业价值链升级
随着网游市场发展提速扩容，如何在内容品质与价值内涵提升上持续发力？
黄心渊（中国传媒大学动画与数字艺术学院教授）：近年来，网络游戏从以发行环节为中心的文化产品，逐步发展为依托持续更新和长期服务维系用户关系的数字文化形态，成为文化产业的重要组成部分。《2025年中国游戏产业报告》显示，2025年我国游戏市场实际销售收入3507.89亿元，同比增长7.68%；自主研发游戏国内市场实际销售收入2910.95亿元，同比增长11.64%。推动网游产业价值链升级，既取决于内容本身的创造力，也与研发能力、后续维护以及未成年人保护等环节密切相关。
以中华文化IP丰富原创产品供给。当前，传统文化正在通过网络游戏获得新的表达渠道。如腾讯手游与敦煌研究院合作，将敦煌文化融入游戏角色皮肤等。文化传播的深度，最终要看玩家能否理解角色形象背后的历史与精神内涵。如果传统文化只被用作外观包装，缺少与世界观、人物关系和任务机制的联系，文化联名就容易沦为短期营销。对热门神话、历史题材进行反复开发，也可能造成表达趋同。尽管文化赋能网游已逐渐由视觉元素植入向叙事融合延伸，但把文化观念融入任务机制和玩家行为的产品仍较少。要形成具有当代审美和持续叙事能力的原创产品，需重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通过扎实的内容开发增强文化辨识度。推动文化机构、研究者、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与研发团队在立项阶段合作，使文化研究深入游戏人物设定、叙事逻辑和玩法规则。对历史知识、艺术加工和虚构设定作适当区分，避免误读。鼓励从地方文化、非遗技艺、古典文学中发掘更多题材，连续更新培育原创人物和故事，并向动漫、文创等领域延展。
以自研引擎和AI技术提升生产效率。目前国内企业在自研引擎领域已具备一定积累，自主研发的部分引擎被广泛应用于端游、手游等平台开发，但还面临网络同步、跨端适配、开发工具和长期维护等问题。与此同时，AI技术应用也从网游辅助制作拓展至玩法创新。一些游戏公司积极布局前沿技术，从交互、画面效果等多维度提升游戏品质和内容制作效率。使用代码生成工具提升开发效率，或引入国产大模型驱动的AI团队，让真人玩家与AI共同参与策略互动。但AI技术尚未完全应用于网游生产流程，AI生成内容能否符合文化语境、保持角色一致性，训练素材与输出内容的版权风险如何处理，决定了AI技术能否稳定进入生产流程。应加强网络时间同步、服务器承载、跨端运行、安全开发工具等技术研发。支持企业、高校联合建设测试平台和共享工具，降低中小团队技术适配成本。完善AI素材授权、质量评估和人工复核流程，对于面向玩家的人机交互式AI，应设置内容约束和异常处置机制。
以长线运营延长游戏生命周期。当前，游戏价值创造正从“一次发行、集中变现”转向持续更新、社区维护和IP运营。腾讯2025年业绩显示，本土市场游戏收入1642亿元，同比增长18%。通过“高品质内容+长线服务+多端全球布局”模式，将大量潜在用户转化为高黏性玩家。有的网游推出基于生成式AI、拥有智能交互功能的陪伴角色，在智能队友协助、战术指导、局内外互动等方面增强用户体验。扩大优质供给既要培育新品，也要提高存量产品的持续服务能力。企业应把研发与运营贯通起来，将玩家反馈用于玩法改进和服务优化，行业评价也应兼顾内容创新、用户口碑和社区秩序。同时，加强自主研发能力建设，将AI等新技术真正应用于生产流程，持续改善产品内容质量和用户体验。在运营层面需减少对短期流量和付费机制的依赖，通过稳定更新、持续服务和规范治理，提升产品的长期价值。
以防沉迷体系促进产业健康发展。当前，网游治理难点已从企业单端限制延伸到账号租售、身份冒用等环节。防沉迷工作是系统性工程，任何一个环节缺失，各方面努力就可能白费。网游企业和平台是防沉迷工作的主体，必须坚持把社会效益放在首位。企业应在产品设计阶段评估任务强度、奖励机制和付费安排，避免将延长未成年人在线时间作为运营目标。若以高频任务、限时奖励和付费刺激维持用户活跃度，可能透支用户信任。在严格落实游戏实名认证、防沉迷政策要求的基础上，平台要进一步强化技术防护措施，精准甄别未成年人身份，防止未成年人冒用、租用、借用成年人账号进行游戏和充值行为。针对账号租售、冒用身份等环节加强协同治理，完善家长查询、投诉和消费争议处理渠道。家庭与学校需同步加强网络素养教育，对未成年人使用网络的时间和内容进行约束与引导，培养孩子健康的兴趣爱好和消费观念，帮助其树立正确网络使用习惯和理性消费意识，从而形成技术约束与日常引导的合力。
探索微短剧精品化路径
怎样看待微短剧行业存在的问题？如何提升内容品质、促进行业规范发展？
李慈强（华东政法大学经济法学院副教授）：微短剧作为广大观众喜闻乐见的新型文化业态，近年来发展势头迅猛。据统计，全国微短剧用户规模已超8亿人，2025年市场规模突破千亿元。2026年前8个月，上线微短剧43万部，是去年全年的13倍，其中AI剧占比超九成。较传统视听节目而言，微短剧是以单集时长短、叙事节奏紧凑为主要特征，依托短视频平台广泛传播的视听内容形态。同时，微短剧制作效率高、成本低，具有广告植入、平台分账、IP衍生等多元变现渠道。
当前，微短剧行业已经迈向精品化与多元化发展阶段，不断涌现兼具题材创新与正向价值表达的作品，将家国情怀、公正法治、诚信友善等主流价值融入时代发展和个人成长等现实叙事之中。微短剧联动多个领域，具备较强的跨界赋能能力，催生新场景、新模式、新业态。2025年1月，国家广播电视总局启动实施“微短剧+”行动计划，探索“微短剧+文旅”“微短剧+乡村振兴”“微短剧+品牌电商”等融合路径，带动微短剧内容提质升级并赋能其他产业。
在微短剧类型日益多样、用户持续增加的同时，微短剧行业发展也面临一些问题，如部分作品题材低俗化套路化、内容监管存在治理难点等。传统的监管模式难以覆盖跨界融合的新业态，对于微短剧的监管不仅涉及广播电视部门、知识产权部门等监管主体，还可能需要文旅、公安等相关部门的协同执法。微短剧以互联网为媒介，具有传播速度快、传播范围广、碎片化等特点，进一步加大了监管难度。一些微短剧创作者自身缺乏规范运营意识，重视流量轻视内容，在利用AI技术提升创作速度的同时可能导致剧集质量不佳与知识产权侵权。面对这些问题，需多方协同发力保障微短剧行业规范发展，共同维护公平有序的创作环境，为用户提供更优质、更多元的精品佳作。
相关部门需针对微短剧实施差异化监管，精准发力，严格落实内容审核、备案管理、发行许可等环节的要求。国家广播电视总局于2026年7月出台了《微短剧发展管理办法》，从备案公示、审核许可、标准规范、播出要求、监督管理等方面作出具体规定。今后，还需依托AI、大数据等技术，搭建集智能审核、动态监控、风险预警于一体的微短剧监管平台。在严控风险的基础上，培育微短剧创作主体，鼓励精品内容创作，对传递正能量、弘扬主旋律的优质作品可考虑提供专项资金扶持。
平台要持续推进短剧低质和同质化内容治理，切实履行内容审核义务。可以通过开展创作激励等活动鼓励原创内容创作，营造尊重知识产权的氛围。引导用户参与网络生态治理，形成共建共治共享的网络治理模式。鼓励用户主动投诉举报不当内容，可探索“大众评审员”等模式，赋予经验丰富、信誉较高的用户一定的内容审核权限。
广大用户既是微短剧的受众群体，也是行业生态的共建者，可发挥社会监督作用。一方面，坚持理性消费，自觉抵制违规不良微短剧。树立健康的网络文化消费观念，支持正能量精品短剧，主动远离低俗猎奇、价值观扭曲的微短剧，用消费选择倒逼市场摒弃流量至上的逻辑。另一方面，主动举报违法违规内容。当发现微短剧存在不良导向、色情低俗、侵权盗版等内容时，及时通过平台举报入口、广电和网信部门的投诉举报渠道反馈线索，弥补监管盲区。
目前，通过技术赋能，AI剧开辟了微短剧增长新赛道，创作门槛大幅降低，推动全民共创释放大众创意活力。AI是工具，而人是创作的主体，AI剧发展得越快，越要把好内容关。除了给AI剧打上内容标注，还要警惕部分平台过度依赖AI批量生成低质内容，避免算法推荐将大量低俗、同质化内容推送给用户，并严格保护用户观看数据与个人信息安全。广大创作者也要坚持原创，避免模板化生产，不断提升内容品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