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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AI“吞噬”内存

经济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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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买的笔记本电脑变贵了,手机厂商的旗舰机型也涨价了——这背后的主要推手,是由人工智能(AI)驱动的存储芯片资源争夺战,而你我感受到的价格变化,不过是这场“电子设备战争”最末端的代价。

全球存储芯片市场正在上演“冰火两重天”:一方面,韩国半导体芯片制造企业SK海力士通过美国存托股份(ADS)发行募资265亿美元,成为外国企业在美国规模最大的首次公开募股(IPO);三星电子单季营业利润暴增18倍,科技巨头们正加紧筹资扩大存储芯片生产。另一方面,苹果公司却因缺“芯”被迫将多个产品价格调涨,联想、戴尔也跟进涨价。生产端热火朝天,消费端却无“芯”可用——供应明明在扩大,为什么还是填不上需求的窟窿?

要解开这个谜团,我们需要先认识一下幕后主角,搞清楚存储芯片的3种基本类型:动态随机存取存储器(DRAM)、闪存(NAND),以及高带宽内存(HBM)。

打一个通俗的比方:DRAM好比设备的“工作台”,负责临时处理手头的数据;NAND则是“文件柜”,手机里的照片、电脑里的文档都靠它长期保存。这两类芯片,主要服务我们常用的手机、电脑和平板。

HBM可以看作是DRAM的超级加强版。它把多个DRAM芯片垂直堆叠在一起,数据吞吐速度极快。所以,大多数情况下,它不会直接服务普通消费者,而是服务AI芯片。如果说图形处理器(GPU)是AI的大脑,那么HBM就是给大脑输送数据的高速公路——路不够宽、不够快,再聪明的大脑也只能闲着。

那么,AI究竟是怎样搅动这场生产巨变的?生产AI专用内存所消耗的晶圆产能,正在以不可逆的方式吞噬手机和电脑所需通用内存的产能。

引爆点来自近年来生成式AI的爆发。训练一个千亿参数的大模型,需要成千上万颗GPU昼夜不停地运转,而每一颗先进GPU,都必须搭配数颗HBM作为“近身数据仓库”。这一需求爆发有多猛烈?到2026年,全球HBM市场规模预计突破600亿美元。SK海力士和美光已公开宣布2026年HBM产能全部售罄,客户甚至提前锁定了2027年乃至2028年的供应量。

在极度紧缺的卖方市场下,HBM价格持续飙升。据互联网数据资讯网DigiTimes报告,下一代HBM4在2026年下半年的市场单价约为2美元/GB(千兆字节),到2027年有望涨至4美元/GB至5美元/GB,甚至更高。摩根大通日前发布研报预计,2027年全球HBM综合平均售价将同比上涨54%,2028年进一步上涨25%。正是这巨大的利润,促使三星、SK海力士和美光等主要存储原厂不约而同地紧急“换轨”——将原本用于生产手机和电脑内存的先进产能,大批量切换给了HBM。

更要命的是,HBM还天生“吃”产能:它的芯片面积是同等容量普通内存的2倍到3倍,这意味着,在有限的晶圆产能下,每为AI生产1GB的HBM,就必须放弃大约3GB通用内存的产出。这不是简单的产能腾挪,而是一场由超额利润驱动的、不可逆的产能挤出。

换言之,对于当下的全球产能而言,AI算力每往前迈一步,你我手里的笔记本、手机就可能贵上一分。

眼下,全球约七成的先进存储产能已被AI数据中心吞噬,手机、电脑等消费电子,只能争抢剩下的三成。供需极不平衡,正沿着产业链层层传导:仅今年上半年,通用内存合约价就几近翻番,闪存涨幅也超过五成。多家投行测算,今年各类存储芯片的供需缺口普遍超过4%,齐刷刷创下10余年来的新高。

消费电子终端是涨价大潮真正的受害者。存储芯片占一部智能手机整机物料成本的比例,已从以往的10%至15%区间飙升到30%以上,部分大存储旗舰机型甚至逼近50%。单颗12GB的手机内存采购价从200元涨至近600元,1TB的闪存芯片也从200元出头飙升至600元。难怪苹果公司会将眼下的供需紧张形容为“百年一遇的洪灾”。

存储芯片行业向来有很强的周期性。它是半导体行业中周期性最强的品类,产品高度标准化、可替代性强,带有类似大宗商品的属性,价格对供需变化极为敏感。过去10多年间,行业每三四年便要经历一轮价格起落,几乎每次暴涨都源于短期错配,每次暴跌都源于厂商同步扩产。然而,这轮周期与以往截然不同,其特殊性深深植根于AI带来的结构性撕裂。

首先,需求性质变了。过去周期的驱动力是消费电子换机潮和容量升级,比如智能手机爆发式增长、安卓手机内存容量提升等,触及需求天花板后价格自会回落。这次的核心引擎却是AI训练与推理,科技巨头将其视为未来10年最重要的战略竞赛,宁愿压缩短期利润也要保住算力投入。HBM订单由此呈现出“类基础设施”的刚性——只要大模型还在变大、AI应用还在扩张,对它的强烈需求就难以消退。

其次,产能弹性消失了。传统内存扩产后能较快转化为供给,产线还能在不同品类间灵活调配。但HBM的生产极度依赖先进封装,良品率爬坡艰难。一座新建的专用晶圆厂从动工到量产至少需要两年,投产后的产线几乎被不可逆地锁定,哪怕需求有变,也无法轻易转回生产手机或电脑内存。换言之,供给正在变得“又硬又慢”,基本丧失了调节周期波动的能力。

再次,定价机制扭曲了。目前,全球主要存储原厂未来一两年的HBM产能,均被云厂商和终端品牌以多年长期协议的形式提前全额锁定,现货市场几乎无货可放。这意味着,合约价格失去了短期调节的余地,整个市场的价格发现功能遭到破坏。市场由此分裂成“两个平行世界”:AI专用的高性能内存价格高悬,持续赚取超额利润;消费级内存则因供给塌陷而被迫跟涨,涨价的压力几乎单向传导到普通消费者的肩上。

目前来看,这种结构性撕裂还在加剧——一场史无前例的扩产竞赛已然打响,但新增产能几乎全部指向HBM和服务器DRAM,而非手机、电脑所需的消费级内存。三星、SK海力士和美光三大存储原厂2026年合计资本支出超过500亿美元,其中三星一家就投入超110万亿韩元。然而,由于HBM对晶圆产能的挤占效应,消费级DRAM和NAND的供给非但未获缓解,反而可能进一步收紧。

如今,存储行业正站在一个新的十字路口。当所有原厂都在全力扩产,当一座座新建的晶圆厂在2027年后陆续投产,这场由AI驱动的“超级周期”,究竟会成为存储行业有史以来最长的一次繁荣,还是再次沦为“周期从未消失”的残酷注脚?又或者,出现“第三种剧本”——HBM和消费级内存从此分道扬镳,一个在AI的推动下持续沸腾,另一个在产能的长期压抑下彻底告别廉价时代?关于这些问题,业界至今也没讨论出一个明确的结论。未来已来,变数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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