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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星云图上追风雨

经济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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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6点,中央气象台首席预报员陈涛到岗,目光扫过屏幕上的卫星云图、雷达回波和数值预报界面,绷紧的神经一刻也不敢放松。

6时30分起,各类预报预警材料陆续汇总,等待陈涛逐一核对、研判,完成签发工作;一个半小时后,全国天气会商准时开始,陈涛快步走上首席预报发言岗位——多方预报意见不断汇聚,最终形成统一的预报结论。

会商收线,节拍不停。上午10点前得赶制出面向社会公众、政府部门的灾害性天气预报预警产品,与全国关键天气影响地区的值班预报员讨论斟酌决策服务建议,应急连线、媒体采访、线上科普轮番找来……尤其是在汛期,值守一日的强度比风平浪静时值守四五天还累。

对于每一位首席预报员而言,日复一日的“开场”相同,挑战却日日有别。不变的,是那份始终如一的坚守。

做最酷的事

“每一次天气过程,都像打了一场硬仗。”陈涛曾这样感慨预报员的工作状态。每一阵风、每一场雨都有自己的“脾气”,预报员要做的,就是在这瞬息变化中抓住最关键的信号。

2004年,南京信息工程大学气象学专业研究生毕业的陈涛成为中央气象台的一名预报员,一切都是这么顺理成章。他刚刚踏入职场,想要一展身手时,却遇到棘手的问题——所学知识与实际业务存在差距,令他十分困惑。

资深预报员教给他的第一课,就是手绘天气分析图。大学期间在气象台实习时,陈涛只草草画过几条等压线,一知半解地完成作业。工作后才明白,绘制天气分析图,其实就是理解天气系统发生演变的过程。“自己动手做,和浮于表面看一眼,收获的认识大不相同。”这份亲手沉淀下来的感知,是他读懂每一次天气过程最朴素的路径。

但要成长为一名优秀的预报员,离不开长年累月的积累与磨练,这对身心都是一场严苛的考验。从2008年到2017年,陈涛在副首席预报员岗位上一干就是10年。

在这段漫长的历练时光里,他长期跟随当班首席并肩值守。一次次值班、一场场会商,大家围着同一幅卫星云图、同一组雷达回波仔细研判,反复推敲雨带位置、降水强度等关键细节。陈涛时常提出和首席不一样的看法。

“为什么我俩的结论不一样?”他并不纠结于孰对孰错,更在意不同判断背后的逻辑差异,“这样才能及时总结经验、汲取教训”。在观点的碰撞与磨合中,陈涛慢慢跳出单纯依赖模式的惯性思维,学会把客观数据和实况经验结合起来,学着站在更高维度考量预报的不确定性,预判天气的多种可能走向。

2017年9月,金砖国家峰会在厦门举行,正好碰到南海高影响台风天气过程,预报存在明显不确定性。陈涛及其团队顶着压力坚持预报大雨、局地暴雨,主办方根据预报结论将室外活动转移到室内进行。果然,活动当晚大雨倾盆。这次及时准确的预报保障了活动顺利进行。

走上首席预报员岗位,预报、预警以及各类决策服务材料的报送,陈涛成了那个拍板的人。肩头的责任更重,支撑他前行的,是对这份职业深沉的认同与热爱。“每一天的天气都在变化,不可能找到完全相同的两天。而我的工作就是要去预判未来——这难道不是一件很酷的事吗?”

敬畏风云变幻

有时,极端天气的破坏力仍会远超预判。2021年7月20日,一场突破历史极值的极端强降雨席卷河南郑州。这场灾难,让预报员更加读懂极端天气里生命的重量。

那一次,陈涛正是当班的首席预报员。19日夜间值班时,从监测数据里,他敏锐察觉到大气环流配置的异常,副热带高压、大陆高压形成对峙,再加上台风“烟花”远距离输送水汽,多重条件叠加,一场强降水正在酝酿。

预警发出后,他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夜里拿起手机反复刷新雷达图片,看着云团不断聚拢增强。“凌晨三四点,对流回波一直在郑州附近快速发展,降水量往上猛跳。”陈涛意识到,一场极端性降雨很可能要来了。

早晨5点多,天刚亮,陈涛就赶到中央气象台,与同事们抓紧分析实况与气象要素变化,投入到不间断的跨省联合会商中。和河南一线预报员实时连线,滚动研判雨带位置、降水强度,加急制作报送决策服务材料,持续更新预警提示,他们争分夺秒把研判结论同步给应急、水利、交通等部门。

2021年7月20日16时至17时,郑州国家气象站小时降雨量达到201.9毫米,突破我国大陆气象观测记录历史极值。短时间积蓄的雨水冲破城市承载极限,内涝、山洪接踵而至。

“尽管我们已经预报出大暴雨以上的强度,但感觉这次天气过程的极端性还是被低估了。”陈涛坦言,短时强降水突发性强、落区高度集中,是全球气象预报领域的共性难题,想要精准捕捉到这种突破历史极值的短时雨强更是不易。

会商室里气氛凝重压抑,他一边紧盯雨情演变、动态调整预报结论,一边接连应对应急连线、媒体问询,在巨大心理压力下坚守预报岗位。

灾情初步平息后,陈涛跟随团队奔赴河南实地开展复盘调研。从郑州城区一路去往鹤壁,高铁沿线一两百公里的农田仍浸泡在洪水中,道路、基础设施损毁的痕迹触目惊心。身处受灾现场,他对照实地致灾情况、地形条件、城市排涝短板等,逐一回溯当初每一轮监测、会商、预报预警时的记录,“坐在值班室研判数据,和到现场亲眼看见灾害的发生,感受完全不一样”。

实地调研归来后,陈涛对风云变幻多了更深的敬畏:“气象灾害发生的第一道防线怎么守?这要求我们预警发得早,更要发得准。”

“郑州‘7·20’特大暴雨灾害前,我们很少有把握主动预报出400毫米,甚至600毫米以上量级的极端强降雨。但从那以后,我们对极端天气的科学认知不断深化,监测预报的科技手段迭代升级,正在努力把风险预判做得更靠前、更扎实。”陈涛说。

扣响预警发令枪

预报员们的坚守,从未停歇。

2026年汛期,天气形势属实“不太寻常”:5月南方第一场大范围暴雨过程就出现了多个极端降水记录;7月至8月多个超强台风“长途奔袭”而来,接连登陆或影响我国,残涡久久不散,带来多轮大范围强降雨过程……

7月3日,今年第10号台风“美莎克”从南海海面生成便一路北上,进入北部湾后骤然增强,并于4日晚在广西和越南北部交界附近沿海再次登陆。“登陆前两天,我们就研判广西中南部地区可能出现600毫米以上的极端降雨。”陈涛回忆,内部会商时甚至提出过此次过程可能将要出现700毫米到800毫米极端降雨的预判。

敢报,是因为心中有底。广西南部沿海一带地形特殊,历史上就是极端暴雨高发之地;台风环流与季风结合,再叠加特殊地形对降水的增幅,陈涛对此了然于心。最终,7月5日的日雨量预报对广西横州市作出400毫米以上的判断,且精准命中灾害关键区——六蓝水库,展现出首席预报员对极端降水天气的精细化订正与精准研判能力。

“我们并不是说要把这个数字无限往上调,而是更关心这场降雨之后,会造成什么样的气象灾害链风险影响。”陈涛说,气象预警就是发令枪。一纸预警发出,从地方到国家各个部门闻令而动,安排防御、组织转移。报重了,地方过度防范,百姓生活受扰;报轻了,防范不到位,灾害损失无法估量。正是在这种两难之间,他反复斟酌灾害性天气的落区、量级与起止时间,“每天就像走在钢丝上一样”。

这两年,人工智能预报模型成为陈涛和同事们的得力帮手。“风雷”“风清”等AI气象预报模型,在强对流、暴雨、台风等极端天气过程的预报预警中发挥出重要作用。但在陈涛看来,技术再先进,预报员的经验判断和责任心始终不可替代。风雨变化的背后,是预报员应该始终坚持的“不变”:面对极端天气要有足够的主观警惕性,在海量观测和预报模型中捕捉关键信息,在各种不确定性约束下作出最高价值的预报决策。

“对强降雨等灾害性天气过程预报,虽然希望自己报得准,但更希望提前加强防御,最大限度减轻灾害。”陈涛坚持,无论风雨怎样变化,一定要持续学习、理解大气科学规律,为公众传送更为精准的预报服务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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