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留白中邂逅万千气象
人民日报
一幅画里“空白”的地方,真的什么都没有吗?在广州艺术博物院“留白:从传统意境到当代表达”展览中,观众或许能找到答案。从设色素雅内敛、意境淡远含蓄的古代作品,到形式多元、媒介多样的当代作品,历代艺术家将对留白的理解融入创作,力图使“无画处皆成妙境”。
留白,即对空白的利用,是传统中国画构图的一大特点。在中国哲学里,黑与白、实与虚辩证存在。而在中国绘画中,“实”是绘画题材,“虚”是画题的内涵与外延,布“白”与布“黑”同等重要。画中空白,任由观者想象生发,它可以是山间云雾、江上微澜、辽阔苍穹……清代画家戴熙曾言“画在有笔墨处,画之妙在无笔墨处”。无笔墨处是有笔墨处的情感烘托,是深邃的意境、悠长的韵味。潘天寿在《关于构图问题》中特别提到,中国画是根据“视而不见”来作画的。有了空白,也就有了可不必注意的地方,主体就更突出,所以中国画中虚以实存、实以虚显。画中的留白,是被赋予生命内涵的气韵,成为画面流转贯通的气眼所在。
留白具有“隔”与“连”的作用。山水长卷中的留白,可将山峦、天际、水面隔开或连接,留下水天无垠的想象空间。留白亦能调节观者的赏画节奏。历代名家的“百花图卷”多绘四季芬芳,桃花、牡丹、荷花、菊花、梅花等折枝花卉渐次展开,画中留白暗示季节流转。也有“百花图卷”不以季节为序,以留白作为隐形隔断,暗引情景变换。人物长卷中的留白,则多承担转合之用,辅助场景与主角的切换。
留白的经营,不只关乎虚实,更在于对疏密的把控。潘天寿直指中国画中的疏密问题就是“画材与线的排列交叉问题”,疏密关系处理得宜,可使画面如音乐一样,既有节奏规律又饱含变化。疏与密的空处都是留白,善用留白,不仅可以造就画面疏朗旷远之境,实现以少胜多的艺术效果;亦可让繁密之处极尽紧凑,多而不冗、繁而有序。
在当下艺术创作中,留白被赋予更为丰富的表达。一方面,它是一种可以延续的美学语言。艺术家以今日之眼观照古人之法,让留白的意趣在当代焕发新生机。比如方向的城市山水画中,留白是繁密都市中透气的缝隙,也是光影流动的痕迹。魏青吉的实验水墨中,留白作为一种具有构成感的“面”,与他笔下浓重、鲜明的黑色块形成博弈。另一方面,留白是一种可以拓展的观念边界。艺术家们跳出水墨局限,运用多元媒介,推动留白从视觉表现手法转化为观念表达的载体。
留白还在从艺术场域延展至更广阔的生命体验。艺术家车建全的影像作品中,没有旁白和阐释,只有自然景象:清风拂松、流水潺潺、飞鸟翩跹。留白不再只是艺术概念,更是一种邀请观者驻足停留、感知美好的生活态度。当我们面对一件件艺术作品时,亦不必急于从中寻找关于留白的标准答案。留白的魅力,恰在于令每一位观者停下脚步,观照万物,观照内心,邂逅独属于自己的万千气象。
(作者为广州艺术博物院研究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