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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花一木存风雅 一芳一菲寄幽怀

滚动播报 11.01 05:36

(来源:辽宁日报)

转自:辽宁日报

胡艳丽

提示

红丝绒封面触感温软,烫金纹样绘着岁朝清供的图景;三面书口印着连绵花影,动时似有光影流转……《此间花木》不像一本书,倒像一件气韵悠远的艺术品,引你走进草木有灵、清芬悠远的古典中国。

任疆此前以《此间鸟兽》赢得口碑,此番则将目光转向花木。他说:鸟兽承载先民对力量的崇拜,花木则扎根农耕文明本源。16种花木,每一种都是入口,典籍与器物互证,观读之间,诗意盎然,通向的不仅是植物世界,更是中国人“借物观心”的精神长卷。

花木寄情

中国人大抵是世上最擅长在草木间生发意义的族群。桃树被读出“宜室宜家”的祝福,莲荷被赋予“出泥不染”的品性,松柏被称赏“凌风劲节,负雪贞心”。这不是文人的凭空附会,而是数千载岁月中,一代代人将情感与愿望投射于花木,再经由器物凝固的漫长过程。

任疆沿16种花木逐一铺展,梳理中国人借草木安放情感的路径。梅从《诗经》“摽有梅”中物候与婚嫁的关联,到林逋“梅妻鹤子”的孤高隐逸,再到陆游“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的坚贞自许,一步步走向士人风骨;荷从周敦颐《爱莲说》中“出淤泥而不染”的君子品格,到民间“莲年有余”的吉祥祈愿,交织着道德与世俗的双重意涵;竹则从礼乐文明中的实用材料,经由“本固、性直、心空、节贞”君子四德,成为士大夫的人格镜像。

我尤爱书中葫芦的篇章。周代婚礼的“合卺之礼”将一只葫芦剖为两半,夫妇各执一瓢对饮;战国彩绘凤鸟双连杯与西汉青铜鎏金朱雀衔环杯,正是这一礼俗的回响。文人笔下,葫芦褪去神异,化作腰间一壶浊酒。一只葫芦里,装着中国人对“壶中日月长”的向往。

花木流芳

器物上的花木,从不只是装饰。任疆要追问的是:花木纹样如何从大自然的馈赠,演变为凝聚文明的制度符号与精神密码?

竹的篇章最能见出这种深度。截竹为管,吹出礼乐文明的悠远回声;削竹为简,在纸张尚未降生时,刻下诸子百家的争鸣;以管束毫,为后世书画埋下第一笔锋芒。白居易从“本固、性直、心空、节贞”八字中读出君子四德,竹便从林间草木化作士大夫的人格镜像。一枝竹,撑开几乎整个传统中国精神生活的穹顶。

桑树则通向更为深阔的层面。蚕桑曾托举无数代人的日常生计,但古人的想象远不止于此:他们以桑为原型创造通天神树“扶桑”,让桑成为连接天地的神话通道;国君祭祀身穿蚕丝祭服,将桑蚕织入国家礼制的核心;《诗经》“隰桑有阿,其叶有难”的吟咏,又让桑林成为男女情思与日常劳作的温柔背景。上承神话,中系礼制,下连生计与情爱,一株桑树,织尽人间烟火,牵动千古想象。

书中一共写了280余件文物,涵盖青铜、陶瓷、金银器、书画。但任疆的笔不止于器物,他从《山海经》《诗经》到唐诗宋词、明清小说,梳理花木如何入情、入诗、入画、入梦。

明成化青花月影梅纹盘上,弯月挂于梅梢,青花淡描间是“暗香浮动月黄昏”的清雅;清同治款黄釉粉彩梅鹊纹碗,把“喜上梅梢”的祝愿绘入日常饮食;南宋高浮雕持荷舞女石刻,少女一手执荷、蹁跹起舞,荷从自然物走进人的姿态。器物与典籍互证,诗心与画意交融,花木便成为流淌在民族血脉中的文化基因,生生不息,不断嬗变。

花木问心

读罢全书,我想起任疆引述杭侃教授的那句话:“此间花木”蕴藏着的实际是“此间中国”。花木问心,问的究竟是什么?我想,答案应该是:中国人如何通过花木来定义“人”的位置。中国人从不把自己置于征服者的位置,而是近乎知己的相认。梅的凌寒、菊的傲霜、莲的出泥不染,皆是人在花木身上辨认出了自身精神世界中难以言传的部分。于是花有了人的性情,木有了人的风骨。人以花木为镜,花木以人为知己,在千年诗书与器物中彼此唤醒、彼此成全。中国人问心于花木,花木则以自身的存在方式,给出了关于坚韧、清雅、气节与从容的答案。

16种花木,每一种都经历了从自然物到文化符号的漫长旅程。木兰从离骚坠露走向辛夷禅心,兰从秉兰祓除走向义结金兰,桃从长生辟邪走向世外桃源……这条旅程没有终点,因为花木所承载的意义仍在被每一代人重新阅读、重新赋予。任疆所做的,是邀请我们去注视那些刻在青铜上、绘在瓷胎上、书在画卷上的花木纹样,倾听它们无声的语言。

合上书本,我想起书中那些花木,想起它们被镌刻、被描绘、被吟诵的时刻。花木不语,器物亦沉默,但人已然与之相遇,在那一刻,兰之幽、菊之淡、松之贞,与血脉深处的某种东西悄然重合。何以中国?或许正是这草木与人、器物与心魂之间,不曾断绝的千年相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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