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上，“北纬三十度”一直被笼罩着一层传说滤镜：百慕大三角常有船只、飞机离奇失踪；鄱阳湖老爷庙水域多艘船只莫名沉没；古埃及金字塔精准的建造工艺；三星堆造型诡奇的青铜面具、青铜神树……文明奇观聚集于此，神秘力量盘旋于此，至今仍为世人留下疑问。
本月上线的纪录片《北纬三十度》，以文明起源和交流互鉴为主题，跳出猎奇的叙事，实地探访这一地理空间带上重要的考古遗址和文化遗存，对人类文明进行中国视角的解读。
纪录片《北纬三十度》海报
作为《北纬三十度》受访学者之一，上海外国语大学全球文明史研究所教授施展，跟随摄制组前往土耳其探访古代遗址，以跨文明的视角，重新回答一系列“文明之问”。在他看来，北纬三十度并不存在所谓的“超自然魔力”。回望数千年前的早期文明，不是为了窥探远古传说，而是看懂人类自身。
施展
神秘的北纬三十度？先祛魅
很多人将北纬三十度奉为一条充满奇迹的“文明金线”。施展却表示，要给这个流行已久的概念祛魅：“所谓的神奇纬线其实并不存在，真正造就群星般早期文明的，是一片宽阔纬度带的多重地理组合条件。”
在北纬三十度的范围内，刚好分布着尼罗河流域、两河流域、印度河流域、黄河流域以及小亚细亚、地中海东部等一系列很早出现复杂社会的地区。适宜的光照气候是基础，但不足以催生复杂文明。当水、季节节律、环境多样性等多重要素叠加，才为文明破土提供了土壤。比如，季节节律的清晰显现，让农业生产必须精准把握时序：何时播种、何时收割、汛期何时将至？天象观测、历法制定……都成了至关重要的事。
“因此，我们可以得到一个反直觉的结论：最容易诞生早期文明的，不是自然条件最好的地方，而是自然条件‘足够好，同时又存在压力和差异’ 的地方。”施展说。
《北纬三十度》剧照
在《北纬三十度》中，施展参与了第五集《交换的引力》的录制。在他看来，战争、宗教、技术、人口、气候都会推动文明演变，而贸易拥有一种独有的力量：不断把外部世界拉入社会内部。
比如，在青铜时代，一座城市可能本土缺少冶炼必需的锡矿，必须跨越千山万水，和远方人群打交道。物品交换一旦开启，连锁的社会变革随之发生。人们会需要度量衡，需要信用，需要交通路线，需要保护商人的制度，需要翻译，需要货币或者一般等价物……贸易不仅仅是在交换物品，更是在不断创造新的社会关系。
而且贸易运输的，从来不仅只有商品。不同的语言、故事、宗教、艺术、技术，以及关于遥远世界的想象，也都会伴随贸易而来。佛教从印度传播到中国，正是一个典型案例。
“商贸的深层意义，是逼迫人类不断回答一个终极命题：如何与毫无血缘、互不相识的陌生人展开合作。从这个意义上说，商贸史其实也是一部人类不断学习如何与陌生人共同生活的历史。”施展道。
《交换的引力》海报
科技飞速迭代，为何还要回望古文明
当一位中国学者走出国门，实地探访异域古文明，这份观察同样反哺了他对自身文明的理解。
施展谈道，过去一百多年，中国理解世界，经常发生在非常强烈的现实压力下。中国为什么落后，现代国家要怎么建设，促使我们去理解西方为什么强大，工业革命为什么发生。
而到了今天，中国与世界的关系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我们应该继续发展出新的能力：把中国也放回整个人类文明史当中，从人类视角来理解中国，反过来帮我们更深度地理解世界。
《北纬三十度》剧照
当施展去到安纳托利亚，亲眼看到赫梯、希腊、罗马、拜占庭、奥斯曼一层一层叠加在同一片土地上，他意识到所谓的 “文明” ，本身就是一个不断迁徙、交流和重新组合的过程。这时候再回头看中国，也会发现同样的事情。
“我们今天习惯称之为 ‘中国文明’的很多东西，也是经过几千年不断吸收外部世界才形成的。佛教就是最明显的例子，音乐、器物、饮食、服饰、战争技术、商业制度，也都有大量外来因素。”承认这些，并不会削弱一个文明的主体性。恰恰相反，真正强大的文明，本来就应该具有极强的吸收能力。
今天，人工智能、互联网彻底重塑了人们的生活。三千年前的古人无法想象这些现代技术，可人类需要面对的问题，却并没有随着科技进步就此消失。
“有一些问题，古人和我们面对的是一样的，比如陌生人如何建立信任？一个巨大共同体如何形成？财富增加之后为什么会产生更严重的分配问题？权力为什么会集中？秩序为何会崩溃？等等。”在施展看来，这正是研究早期文明的迷人之处，“有点像在研究一个巨大的人类实验室。这些问题在今天依然适用，甚至某种意义上，科技越发展，我们越应该理解这些问题。”
《北纬三十度》剧照
留给观众的三个文明之问
对还没有看过《北纬三十度》的观众，施展希望大家能放下既定常识，带着这样一个本源问题去打开这部作品——文明究竟是怎样变成文明的？
“我们不要先假定，文明天然就会出现。今天我们生活在城市里，有国家、有市场、有法律、有文字，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可从人类几十万年的历史来看，这些东西都是非常晚才出现的。大部分时间里，人类生活在几十人、几百人的群体中。所以真正令人吃惊的问题其实是：人类怎么突然能够让几万、几十万甚至几百万互不认识的人，生活在同一个秩序里面？”
《北纬三十度》剧照
对看完了《北纬三十度》的观众，他也有三个萦绕在自己心中的文明之问，想要留给大家：
第一个问题，是人类建立的共同体，在野心的驱动之下往往会不断扩大，但在扩大之后，人类靠什么让大量陌生人相信彼此属于同一个世界？只靠武力是做不到的，那么，神话、宗教、仪式、文字、法律等等，究竟分别起到了什么作用？
第二个问题，是为什么一些文明特别善于吸收外来的东西，另外一些社会面对外部冲击时却容易瓦解？历史上几乎没有真正封闭的文明，所以一个文明最重要的能力之一，可能就是怎样把原来属于 “外部” 的人、技术和观念，重新解释成自己秩序的一部分，但不同文明，在这些能力方面是否会有不同的比较优势？
第三个问题，是文明衰落的深层机理是什么？有时候一个文明拥有如此辉煌的城市、艺术、文字和组织能力，却会在很短的时间内发生崩塌。究竟是气候、战争、财政、人口、制度，还是它已经失去了处理新环境的能力？
“希望《北纬三十度》能帮助大家改变一种认识，不要再把文明理解成一个个彼此封闭的盒子。”施展始终坚信，文明最值得研究的不是“起源”，而是“关系”——人与自然的关系；人与神的关系；统治者与社会的关系；一个共同体与陌生人的关系；以及不同文明彼此之间的关系。“文明有自己的结构，又始终在变化。它通过不断处理外部世界，处理自身与外部不断演变的关系，最终，成为今天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