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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艺术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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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赴云南元阳写生

1995年,本文作者在新疆采风

程十发题《内涵源绪,外拓生机》

碧水映田畴,纸本水墨,二〇二四年

墙上秋色,纸本水墨,二〇一一年

峭壁崖花,纸本水墨,1955年

呼吸,纸本水墨,二〇二三年

◆ 张雷平

“我们向古代的艺术学习是为了创新,不是为了复古,要顺应时代,不是逆着时代。”这是程十发院长1994年为我的个展“大自然的回声”所作序言中的一段话,他鼓励我要站在艺术家的正确位置,沿着时代的规律前行。我的个展“大地之上”落地程十发美术馆,重温先生当年的教诲,心中满是感念与敬意。

32年,对于人生是可观的,但对于艺术探索,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回望我的艺术生涯,几个小片段记忆犹新。

上戏时光

上世纪60年代我就读于上海戏剧学院舞美系。这是一所综合性很强的艺术院校,学校倡导自由的艺术探索之风。印象深的是高生辉老师上素描课犹如上哲学课,讲的都是辩证法;杨祖述老师在火车站写生时帮我改水粉画;孔柏基老师的惊人勤奋也让我记忆犹新……图书馆是个让我沉迷的地方,因为那里有印象派画册,当时的图书管理员闵希文老师会让我们借阅学习,我对那些跳跃的色彩很感兴趣,也曾尝试着凭第一感觉去描绘自然景物变化的瞬间。

我和“半淞园”

1977年,我在上海的江边码头有了自己的家,那是一间“站”在荒草丛中的临时简易房,位于上海原南市区的半淞园路上。这条路上那个著名的中国传统园林“半淞园”已经被战争摧毁,但其名来自杜甫赞美画家王宰的诗句“焉得并州快剪刀,剪取吴淞半江水”,我觉得有意思便将新家取名为“半淞园”。在“半淞园”里,我迎来了一个新生命的诞生,同时我的艺术生命也在不断磨炼中成长觉醒。

从那时起,我就一直在寻找自己今后的艺术发展方向。我欣赏有丰富想象力和色彩魅力的西方绘画,也欣赏中国画家在宣纸上直抒胸臆的自由状态。我觉得东西方艺术各有所长,我要将它们“牵手”,让它们对话、融合,从而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为了这个艺术目标,我在宣纸上做了很多试验,但结果并不理想,我觉得还是要下功夫老老实实地去掌握中国画的规范、笔墨技法和精神内核。

在“半淞园”,我确定了从吴昌硕这一大写意画法入手,又得到了父亲挚友海上名家朱屺瞻和王个簃等人的指授。当时好多人认为女性画这种刚劲有力的风格比较难,但我不想被性别狭隘地限制个人追求。吴昌硕绘画的金石气、书卷气及呈现的刚强有力又浑厚多彩的画面,暗合我一改女子作画纤弱柔美的内心需求。

于是我开始学写石鼓文,掌握毛笔和宣纸之间的微妙关系。几经寒冬酷暑,我的用笔和技法都有了长进,在得到长辈和同行的赞许时,我时刻提醒自己——“进去是为了出来”。

“半淞园”荒凉,生活设施很差,我从上海“最上只角”的梧桐区来到“最下只角”的南市区,烧了八年煤球炉,也与斗大虫蝇共处八年。冬天,雪花会飘进屋,洗笔水池里结上一层薄冰。夏天,盖着油毛毡的屋顶硬是吸满热力,把屋里的温度飙升到最高。不过条件虽苦,但有艺术追求的生活是踏实丰满的,我的绘画训练和创作就像那只烧了八年的煤球炉,没熄过火。

外面的世界

1988年和1993年,我曾在日本举办个展。

1990年,我和油画家朱膺等在德国举办联展。从柏林到斯图加特,到慕尼黑,我参观了大量博物馆和画廊,第一次零距离面对毕加索、塞尚、克利、莫奈、梵高、康定斯基等的原作。在慕尼黑,我对德国表现主义“青骑士”作品印象特别深刻,他们重精神、重象征与色彩的内在情绪,不执着于复刻客观对象,探寻绘画与音乐之间的通感,把绘画从描摹外物转向内心的表达,开启由具象走向抽象的艺术探索。

1991年和1995年我在美国举办了两次个展,其间参观了纽约的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现代艺术博物馆和古根海姆博物馆,匆匆阅读了一部活的从古代到现当代的西方美术发展史。我对梵高、毕加索、波洛克等印象派及抽象表现主义画家很感兴趣,也对中国园林在西方语境中表现出的带有距离感的东方美学产生兴趣,但对波普艺术、观念艺术没有深探究竟。

这些海外的个展虽然规模不大,但让我有机会跨出国门,展示中国现代水墨画家的作品,改变西方对中国画的某些刻板印象,我也在中西文化交流中得到提升。更重要的是,那些世界重要博物馆和美术馆里的作品,彻底打开了我的艺术视野,让我看到艺术更多的可能性。

写生与写意

虽然都是瞬间捕捉,摄影术始终无法取代写生对我创作的意义。写生创造了一种特殊的记忆法——停下,走入时间,在抽离和提炼中边画边感受。

上世纪90年代,随着祖国西部开发的热潮和自己对苍茫大地的向往,我和几位艺术家朋友相约前往新疆、西藏、云贵等地写生创作。

走出江南水乡,西部的广袤、厚重、阳光的气息和沟壑、沙漠、古城、荒原等深深吸引了我,极大地点燃了我的创作热情。

西部没有现成的摹本,也正因此,它可以让你发挥无尽的想象与自由的创造。

我在滇东南的褶皱山脉中发现了一片依山而建的梯田,注水后的梯田,千万道墨色田埂从寒雾中浮出,它们或长或短,或疏或密,或宽或窄,构成了线的磁场。它们的连接、交错、断续、缓伸,犹如书法的抑扬顿挫线条,充满了金石气韵。如何让这份拙朴的自然美不流于表面,如何让这些自然界的线条和构成上升为精神层面的结构,我还在继续摸索中。

黄土的气质是把刚劲藏于平实之内;黄土的纵横沟壑是藏在那肉眼看不到的线条里,当我把这二者融合在画面上时,一切都那么自然、恰到好处。如何找到合适的绘画语言和形式表达,这是艺术家创作的辛劳之路。

1995年,我挥汗走进距今2000多年的新疆交河古城遗址。

时间将这片废墟雕琢得苍凉而绝美,就像一位历经风雨沧桑的黄土老人,讲述着古代文明和人生磨难。回到上海,眼前的一切恢复了平静,但内心依旧激情澎湃。之后创作的几幅作品虽然走向抽象,但也不是凭空臆造,我把记忆感受转化为画面,捕捉废墟的内在隐秘。

我的三个主要个展

1994年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我在上海美术馆举办了名为“大自然的回声”的个展。我想把实验水墨、形式探索与生动的大自然连接在一起,走出一条自己的艺术之路。我兴奋又忐忑,毕竟在那个年代,我这个年龄在上海美术馆办个展的屈指可数。我想为了把展览办得新颖而不落俗套,除了作品的选择,展陈设计上也选用了新想法,还亲自设计了画框,这在当时的国画圈算是很超前了。

程十发先生题写了“内涵源绪 外拓生机”八个大字。画展同期举办了研讨会,方增先、卢辅圣、张桂铭等同行都来参加,邵洛羊先生鼓励我说我的有些作品已经从传统中蜕变而出,找到了自己的绘画语言。

2012年我的“心织笔耕”个展在上海美术馆举办。

这是继1994年“大自然的回声”个展后,第二次在上海美术馆举办展览,时隔18年。

展览分为两大块,一块是以浓重的色彩表达黄土的厚重和斑斓,另一块是以纯水墨的方式表达梯田注水后的氤氲气息。二者的共同点是都用了金石笔法去展现山和田的内在精神。

如果说“大自然的回声”是我从西画转向中国画后在题材、色彩、构成、用笔等方面的综合探索与实验,那么18年后,当我深入西藏、新疆、云南、贵州、山西、陕西,还有太行山等地进行实地写生和采风之后,我发现艺术风格和形式已不再是我首要关注的方面,环境、生活、人的境遇则成为我画面背后的思考。于是题材由被动转向主动地选择,捕捉那些打动自己心扉的景物和这些景物所呈现的文化品格,表现手法摒弃挪用前人的技法和形式,而是把自己对自然的认知和产生的情感用恰当的绘画语言表现出来。毛笔在纸上的行走对我而言更像是一种书写、一次绘画语句的编织,是在具象和意象之间自由地穿梭,这也是我将展览取名“心织笔耕”的原因。

又过了12年,2024年我在上海龙美术馆举办了“张雷平:走走停停”个展。展览汇聚了我40余件作品和部分手稿,其中有上世纪90年代创作的散发着现代精神的意向绘画作品,和一直延续这种精神追求而创作的系列作品。取名为“走走停停”,意在以呼吸的节奏,以生命的步伐,让绘画成为情绪和感知的书写方式。

开幕前我写下:

停是深呼吸,走是无数个停的集合。

走走停停,是人生;是艺术探索的状态;也是毛笔在宣纸上的运动节奏。

现在我把多年积累的作品和近几年的新作共同呈现在“大地之上”展览中,感谢时代赋予我的艺术生命,中国文化是我从事绘画艺术的根基,西方绘画的多元赋予我浪漫的艺术想象,改革开放打开了我的眼界,让观念解放的种子撒落在自然赐予的厚土里。

大地之上,我们触摸、感知自然的节律,感受日常之中恒久不变的温度。这份扎根大地的生活,始终为我的创作提供养分,成为一次次新的出发点。于我而言,创作,是身心与土地的对话,是现实与想象的缠绕。我希望这场展览,是一次从厚重土壤之上轻盈跃起,和大家一同分享创作带来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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