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国平 著
在《齐物论》中，庄子还安排了虚拟人物齧缺和王倪的对话，通过王倪之口讲述了认识为何是相对的。
齧缺问：你知道物的共同所是是什么吗？王倪答：我怎么知道！问：你知道你所不知的东西吗？答：我怎么知道！问：那么物都是不能认识的吗？答：我怎么知道！王倪真是一问三不知，物有无共同所是，我对此是否不知，物能否知，这三者皆不知道。虽然这样，他答应试着说一说，但事先声明：对于我所说的东西，我以为的知是否不知，我以为的不知是否知，我也是不知道的。（“庸讵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邪？庸讵知吾所谓不知之非知邪？”）他的总体态度是承认无知，不下任何论断。
接下来，王倪讲了三个具体例子。第一个例子，人睡在湿处会患腰病或半身不遂，泥鳅也会这样吗？人爬上高树会惊惧不安，猿猴也会这样吗？人、泥鳅、猿猴，这三者谁是知道正确居处的呢？第二个例子，人吃肉类，麋鹿吃草，蜈蚣爱吃小蛇，猫头鹰和乌鸦爱吃老鼠，人、麋鹿、蜈蚣、猫头鹰和乌鸦，这四者谁是知道正确味道的呢？第三个例子，猵狙和雌猿做配偶，麋和鹿交合，泥鳅和鱼成对。毛嫱和丽姬，人都觉得美，但是鱼见了就深潜水底，鸟见了就飞向高空，麋鹿见了就急速逃跑，人、鱼、鸟、麋鹿，这四者谁是知道正确美色的呢？
人以及不同的动物，对居处、味道、美色的判断尚且迥然不同，王倪最后说，何况仁义是非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怎么弄得清它们呢？
从王倪亦即庄子所举的例子，我读出认识论的四个道理。第一，不同主体对相同事物的认识是不同的，居处和味道的好坏，美和丑，都是相对的，不存在客观的标准。第二，认识实质上是价值判断，不存在所谓纯粹的认识。第三，无论动物还是人，都是出于生存的需要去认识世界的，其认识必然受生存条件、身体构造、欲望等的影响乃至支配。第四，由于人类也是如此，因此，人对世界的认识并不反映世界的本来面目，不能充当认识是否正确的标准，这种标准根本就不存在。这四个道理，把认识何以必然是相对的说得很清楚了。
《齐物论》中有一篇很短小的寓言，必须特别说一说。
罔两问景曰：“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无特操与？”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吾待蛇蚹蜩翼邪？恶识所以然！恶识所以不然！”
景是影子，罔两是影子边缘的淡影。这篇寓言虽然短小，却不可小看。因果关系是我们认识世界最常用的一种模式，哲学上称作因果律。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世间任何现象，人的任何行为，都是由某个或某些原因造成的，而这个或这些原因又可追溯到更早的原因，这似乎是当然之理。但是，庄子对此提出了质疑。 （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