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成的未来:“当代水墨还能是什么”的十年之问
21世纪经济报道
对今天的艺术爱好者而言,“当代水墨”已是耳熟能详的表述,但很少有人意识到,这一如今被展览、评论与学术讨论高频使用的名词,并非自古有之的固定概念,而是近四十年艺术实践在碰撞、磨合中逐步沉淀的结果。
近日,“未完成的未来——中国当代水墨年鉴10周年”展正式向公众开放。本次展览由广东美术馆主办,南京艺术学院美术馆、中国当代水墨年鉴联合主办,以90多位艺术家的上百组水墨作品为核心,搭配五大嵌入式专题展中展与长廊文献档案区,将作品展示、议题研究与档案归档融为一体,既是对“中国当代水墨年鉴”项目十年工作的阶段性梳理,也是一场关于当代水墨身份、困境与前路的开放式思辨。展览将持续至11月22日。
图片来源:本报记者梁信摄
进入21世纪以来,水墨作为一种源自中国的艺术语言,越来越多地进入全球当代艺术视野。上世纪80年代,八五新潮的艺术变革浪潮推动中国当代艺术全面觉醒,水墨领域也开启了从传统内部突围的多元探索。现代水墨着力于笔墨语言的现代性转化,实验水墨尝试突破传统形制与题材的边界,新文人画则试图在传统文人意趣中注入当代精神。不同路径的创作者各自为阵,围绕笔墨法度的革新、艺术观念的转向展开持续的创作实践与学术论战。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水墨的当代探索分散在不同的话语体系之下,没有形成统一的行业称谓。
正是在这样分散生长的行业背景下,2016年启动的“中国当代水墨年鉴”项目开始以年度为单位,承担起系统性记录与梳理的职能。十年间,项目以文献归档、学术梳理、展览推进为核心工作,累计组织学术展览二十余场,出版专业学术图录十二部,收录整理了近千位不同代际水墨艺术家的创作成果、学术轨迹与现场文献,并与国内多所美术馆展开深度合作,逐步搭建起稳定、持续的年度学术研究体系。2024年,由该项目与南京艺术学院美术馆共同实施的“中国当代水墨四十年1985—2024”项目获得国家艺术基金资助,成为当代水墨领域兼具规模与深度的学术梳理工程。
本次展览的第一单元“溯本稽源”,便以这段历史为线索,汇聚了徐冰、徐累、刘子建、张羽、周京新等多位艺术家的代表作,将不同世代的创作、历史文献、学术会议记录与当年的论战文本并置互证,直观呈现“当代水墨”从分化、博弈到逐步聚合的完整路径。展厅中,周京新的《有鱼1号》以极具张力的写意笔墨绘出鱼的骨架形态,墨色浓淡枯湿间尽显传统笔墨的当代表现力;徐冰2025年创作的《英文方块字书法:答案在风中飘》则以传统书法笔法书写重构的英文字体,撬动着人们对固有思维方式的反思。
单元内还设置了“素痕存续:前驱艺术家的创作遗存梳理”专题,展出仇德树、石虎、杨刚、曾宓、张桂铭、朱新建等前辈艺术家的作品。这些为水墨发展留下重要语言经验的创作,让展览拥有了更深的时间纵深感,也让不同年代的探索在同一现场形成跨时空对话。
图片来源:本报记者梁信摄
然而,概念的聚合并不意味着共识的达成。在“当代水墨”获得广泛使用的同时,它在本土与海外两套艺术评价体系之间遭遇的错位,也愈发清晰地显露出来。第二单元“观照破蔽”正是以此为切入点,把镜头对准了当代水墨的真实处境。
南京艺术学院美术馆副馆长、本次展览的策展人林书传指出,近十年来,当代水墨始终深陷“古今中西”交织的接受困境。在本土传统评价体系中,中国画多以笔墨法度、文脉延续为核心标尺,部分观点认为当代水墨大量借鉴外来艺术的观念与手法,弱化了对本土绘画传统的继承,因而难以被视作中国画之正统。而进入海外展览与学术话语体系,情况又走向另一重偏差:西方艺术机构往往优先从媒介材质出发,将水墨归类为“东方传统文化符号”,更多关注其异域文化属性,却忽略作品内部的当代观念、现实思考与语言革新。
正是这种内外两套评价标准的错配,让中国当代水墨长期处在双向不被完整理解的夹缝中。但本次展览没有回避这个痛点,而是通过鲍莺、陈苏平、冯海涛、高茜、花俊、黄丹等数十位艺术家的作品对照,搭配海外展览史料、海内外批评文本的并置呈现,还原出水墨在两套艺术场域下的现实处境,引导观者重新审视当代水墨的价值定位,反思其在本土传承与全球语境中该如何自处。
展厅中,高茜的《幻觉动物之三》以细腻雅致的工笔语言构建出超现实的视觉图景,延续着传统绘画的精致文脉又注入当代个体的精神隐喻;秦修平的《堂吉诃德》以写意人物承载对当代精神困境的叩问;曾健勇的《山水几何》则将古典山水图式拆解重组,以几何块面重构东方山水意境。这些取向各异的创作并置一处,呈现出当代水墨内部丰富的价值维度,也引导观者重新认识到,当代水墨的价值本就不该被单一标准所定义。
面对概念的争议与现实的困境,当代水墨究竟该往何去?展览第三单元“融境开新”把视线投向十年之后,探讨了中国当代水墨长远发展的路径。
近年来,媒介跨界已是艺术领域的常态,不少水墨创作尝试与装置、影像、数字技术结合,其中不乏简单的形式拼接,甚至直接消解水墨的绘画本体,将水墨沦为单纯的文化符号。但本次展览提出的“边界溶解”,却是在守住平面绘画的本体根基的基础上,向外吸纳其他艺术形态的精神内核。无论是影像的叙事逻辑、装置的空间意识、行为艺术的过程感,都可以被内化进水墨的语言体系,实现水墨自身的语言扩容。而非剥离本体,变成其他艺术门类的附庸。
本单元汇聚了蔡广斌、陈侗、申亮、章燕紫等艺术家的探索,他们以不同路径的实践印证着“边界溶解”的可能。其中艺术家章燕紫的《面对》系列,正是这种创作路径的代表。在展厅中央,三件高达3.2米的传统卷轴被刻意做了“空心”处理并悬挂起来,如同当下社会中诸多看似紧密、实则疏离的关系。在章燕紫看来,水墨从来不止是笔、墨、纸、水的材料组合,更是一种东方思维方式。哪怕这组作品中看不到典型的水墨外在形式,内里却始终藏着水墨的精神影子。
三个展厅里横跨前辈、中坚与青年三代艺术家的十年艺术实践,共同构成了水墨当代转化的多元面貌。策展团队坦言,本次展览无意为水墨的未来给出标准答案,只是将十年间的创作成果、观念分歧与艺术实验一并呈现,以文献留存历史,以作品激发思辨。
“未完成的未来”这一主题本身,或许就是对当代水墨发展状态最精准的概括。但“未完成”并不是一种遗憾,而是生命力的证明。只要它仍能在传统与现实之间搭建桥梁,在中国经验与全球视野之间建立连接,在既有媒介与新的感知之间不断探索,它就始终拥有面向未来的无限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