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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纸花气 归来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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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华建

《岭南掐花》黄爱东西 著 花城出版社

当看到《岭南掐花》,我就想,“长门静,无消息”已许久的书作者黄爱东西如今会是怎样的?

书的目录已是花香扑面,色彩满目。在花城写花无需等待季节,每一个时日都有花,在朝夕、在每一处。羊蹄甲粉红了街道,木棉花开成白昼焰火,连煲汤的锅里都是霸王花,花成为生活的背景音。写花的人很多,但要写好,那得换一副笔墨。《岭南掐花》给出了最贴切的答案。

读到她在中山大学康乐园里的植物学考试,我便明白,她有生物学专业背景的优势。写木芙蓉,“剪下旁枝往土里一插,过一阵子就长叶子”;写鸡蛋花,翻遍《历代岭南笔记八种》,寻得“贝多罗花诗已讹”的考据;写假连翘与真连翘,她类比道:“连翘和假连翘的认亲之路,就像蓝鲸和耗子的相隔距离。”这种理科生的思维与溯源使她的文字有据可循,骨骼硬朗。真正的高明处在于不掉书袋。她说水仙头“很像是用自己的判断力,去和天气赌一记”;写沉香大床与清代传奇故事,末了来一句“真能糟蹋东西”。不经意的引用成为荡出去的闲笔,让花可远观却又不至沦为僵硬的馆藏标本——它们在菜市场买得到、在阳台上养得活,也能在邻家篱笆旁开得乱七八糟。

这就是《岭南掐花》作为“生态散文”最成功处。她无意写生态散文,不搞科普,而以平视的、血肉相关的视角看花——不仰视,也不俯视。

看花便是看邻居。木芙蓉开得太老实,是“地主家的傻闺女”;假连翘细碎小巧,被称为“花中周迅”;龙船花在岭南热得满头大汗还载歌载舞,那乐呵样“比较像秧歌队”。这些生活化比喻立足于日复一日的浇水、扦插、除草,没有半点矫情。所有的花都是邻人,而非被观看的风景。

黄爱东西写出了花与人的共生以及花的生存哲学。朱缨花开时如红绒球,可花谢时在枝头的样貌过于凋零,故少有人愿种在自家花园。她由此想起薄命红颜:“人人都喜花好月圆。就是要等到岁数大了,才隐约有点明白庭院里种花,连花谢时好不好看都要计较,是个什么缘故。”没有煽情,没有说破,那种中年后才懂的“扫兴”,就透在“花谢好不好看”的凉意里——既写朱缨,也写自己。

黄爱东西延续了当年语句的穿透力。羊蹄甲花开满城,“花开疑乍富,花落似初贫”,她劝人抛开那些花事、心事与欲望,记得“春天的时候,喝酒去。”《村屋》写村中生活,她说:“做人不一定非此即彼。拼不过,不愿拼,拼不动,总之,往旁边站站,全身而退。”这不就是典型的岭南民间哲学么?我常不信智者的“我早就看透了”,因为世上没几人真能看透。黄爱东西恰契合我——她的文字把自己放得极低,但态度放低不等于见识放低。她亦有高处,是认识的高处。她笔下的花淡而不寡,是浓烈烧尽后余下的淡然。我喜欢她写秋天之句:“与其称之为秋天,不如称之为更老辣的夏天。”这正是她文风的注脚,表面退让,背后全是历经风雨、不再慌张的笃定。

她的写法接续了周作人、汪曾祺的冲淡风格。或许是因为长期生活在岭南,或多或少被岭南的“惫懒”浸染,很随意。同样是写草木,她的“俗”,不同于以汪曾祺为代表的江南文人的“雅”。岭南人活得轻松,黄爱东西写自己就是岭南市井里“随便喝两口陈茶”的落跑者,在“从来不打算上市的人生”里,随手掐一把花,写一写草木枯荣。这是典型的“穿拖鞋”的松弛,是这焦虑时代最稀缺的东西。

书中的花都长在湿热黏稠的南粤。岭南花,不讲究花期,不必是名种,太阳出来就晒晒太阳,雨来了就酣畅喝一场,力不从心,就“往旁边站站”。人生如花季,得乐于“驻留在这爱恨欲望美景交缠的生生不息之地”。

窗外,天色正好。开头的疑惑便可解除——她就是答案。“长门静,无消息”,再归来,她如木芙蓉——剪下一截旁枝,随便往土里一插,过一阵子就自顾自长出叶子,不动声色地开花,不计较花期长短与香气浓淡,却足够让路过的人闻见后,觉得这日子也挺好。

书,有满纸花气与退步向前的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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