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面对世界变乱交织的形势，义乌外贸在风浪中逆势上扬：上半年出口额4207亿元，历史同期首次突破4000亿元。支撑这个数字的，是一座日均客流近30万人次、每天有超1000款新品亮相的市场，超3.8万名常驻外商、超68万人次境外客商在这里常态化开展跨国贸易往来。
澎湃新闻推出《义乌常新》系列报道三篇，从外贸大盘与市场活力、第六代市场迭代、城市贸易生态三个侧面，记录“世界超市”的当下。以下是第三篇。
白天，国际商贸城里操着各种语言的采购商与义乌商户讨价还价；入夜，稠州北路的街面上，土耳其烤肉、印度咖喱、韩国料理和本地馆子在同一条街飘香。
这条街上不少餐馆的老板，护照来自世界各地——在义乌，来自14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常驻外商超过3.8万名，每年到这里做生意的外国人超过68万人次。
“世界义乌”打卡墙。本文图片来源除注明外均为 “义乌发布”
人们说义乌是一座“建在市场上的城市”。更准确地说，它是一座为全球小生意而生的生态之城：市场是这台机器的发动机，但让机器日夜运转的，还有制度、口岸、物流、人和规则，缺一不可。
这篇我们要讲的，是发动机之外的那些部件，以及它们如何咬合成一个整体。
制度的底盘
这台机器最先需要的是制度。义乌的每一步跃升，背后都对应着一次制度供给。
1991年，义乌市场成交额首次位居全国专业市场之首，此后三十余年未旁落；2011年，国务院批复义乌开展国际贸易综合改革试点，为“成长快的孩子”换上大衣服；2024年12月，深化国际贸易综合改革总体方案再获国务院批复，5大改革任务、97项具体举措接续落地。
义乌城市景观。李崇荣 摄
改革落在生意上，是具体可感的规则。
2013年4月，商务部等八部委发函，同意在义乌试行市场采购贸易方式，为小商品“多品种、小批量、多批次”的出口特点量身定制通关规则；2014年11月，全国首张市场采购贸易方式报关单在义乌诞生。这一模式此后复制推广到全国39个专业市场。“先查验后装运”模式被海关总署纳入全国自贸试验区改革试点经验复制推广清单，出口拼箱货物查验不用再掏箱重装。“义支付”获批市场采购贸易结算试点，2024年跨境支付交易额突破40亿美元，同比增长233%。
制度也管着市场里最看不见的东西：信用。义乌自2000年起就把“信用市场”建设列为长期工作，2018年获批全国首批社会信用体系建设示范城市；此后“信用积分银行”上线，商户门楣挂星级“诚信商户”铜牌，采购商手机上装一个APP，输入商位号就能查信用；信用等级与商铺租金、贷款利率挂钩，失信者市场禁入。诚信在这座市场里是有价格的，也是能查到的。
口岸的支点
生态的第二个部件，是把义乌与全球物理连通的口岸体系。
义乌没有海，但有港。
综合保税区里汇聚了来自74个国家和地区的7万多种商品，2025年义乌进口总额首次突破千亿元。
在义乌综保区厚福咖啡的工厂里，一条链正在跑通：埃塞俄比亚的咖啡生豆从吉布提港上船，到宁波或上海后进入义乌综保区，保税状态下仓储、烘焙，再走进国内市场，或者转口发往第三国。生豆存在恒温恒湿的仓库里，地坪做了七层防潮处理，麻袋摞到顶，等着进烘焙线。“生豆从非洲直发美国要两到四个月，从义乌走快船，最快17天。”厚福咖啡负责人告诉澎湃新闻，他琢磨的事，是把义乌做成世界咖啡的仓储中转站。
厚福咖啡产业链。陆玫 摄
楼上另一家企业，进口韩国的美瞳半成品，本地印刷花色做成成品，再出口海外。买全球，卖全球，在几层楼里是一个来回。今年，义乌跨境电商网购保税进口商品清单量已突破1亿单，较去年提前了40多天，稳居全国第一。保税仓里如今连直播间都开了起来，主播就在货架前讲货，消费者下单的商品从保税仓直接发出。今年前三季度，义乌跨境电商进口货值达237.79亿元，同比增长28.18%。
铁路是另一条腿。义新欧中欧班列2014年首开马德里，如今累计开行超过1.7万列，28条稳定运行线路辐射亚欧大陆5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160多个城市，今年以来进出口集装箱量已突破21万标箱。助力更多中国制造产品和班列沿线国家产品双向流通。
苏溪口岸。
最新的路，通向宁波。义乌（苏溪）国际枢纽港2025年6月正式开港运营，把宁波舟山港的功能前移到了义乌门口：货物进了苏溪，视同进了宁波舟山港，一次申报、一次查验、一次放行。这个项目列入了国家多式联运工作方案，如今每天稳定开行6至7对固定循环班列，单趟装卸作业控制在两小时内。
义乌不沿边不靠海，“港口”两个字原来与这座城市无关，如今一座内陆县城有了自己的“出海口”。
路多了，网就密了。义乌的货发往233个国家和地区，没有哪一处是唯一的出口，哪条路不好走了，订单就换一条路走。
“联合国”的日常
生态最生动的部件，是人。
100多万来自全国各地的建设者在这里做工经商，56个民族的居民在这座城市都有；常驻外商里，有做了十几年生意的“老义乌”，他们的孩子在义乌出生、上学，说一口当地话。鸡鸣山社区的汉语班办了十多年，每年招收150多名学员，两成学员结业后留下来当了志愿者，社区里组建起“洋打更”“洋急救”这样的国际志愿服务队。
让外国人留得住的，是服务，也是规则。义乌的外商服务覆盖居留、医疗、子女教育、贸易结算的全链条；人才认定“不看文凭看水平”，生意做得好的外籍经营者也能评上人才；外资登记推行信用承诺，信用良好的外商办手续免交外文材料翻译件，已惠及1.67万人。市场经营主体中，外资主体超过1万家，义乌是全国首个突破1万家的县级市。外商来了不愁没人对接，常住的外商中，相当一部分自己开起了外贸公司、当起了采购代理，从客人变成了生态的一部分。
多元带来活力，也必然带来摩擦，这座城市为此长出了自己的办法。
涉外纠纷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室。
义乌市涉外纠纷人民调解委员会的办公室就在市场边上，51名兼职调解员，其中20名外籍人士、20名市场经营户、9名律师、2名公证员，“一个中国调解员搭一个外国调解员”，累计调解涉外纠纷1652件，成功率96%。有单珠子生意，客商混色称斤采购，回国发现配不齐做不成跳棋，懂行的调解员出的主意是再采一批、补齐缺的颜色，两单拼成完整的一套。“小商品采购的特殊性，决定了我们采取这样的方式来化解矛盾纠纷。”调解委员会主任丁王芳告诉澎湃新闻，这支队伍里没有一个人是专职的，外籍调解员全是在义乌经商多年、中文流利的采购商。对外国人来说，在义乌遇到了麻烦，有地方可去、有“娘舅”能管。
在义乌的外商中间，流传着各种版本的“为什么留下来”。一位做物流的江西人在义乌待了23年，他说，因为这里的改革一刻都没有停过。一位约旦餐厅老板在义乌娶妻生子，把店开成了各国客商都熟悉的据点，留在义乌是因为“家在这里”。
这些各自独立的理由拼在一起，就是这座城市生态的黏性。
义乌的全球各地美食。
生态的循环
各部件咬合起来，生态便有了自我循环的能力。
市场聚人气，人气引来外商，外商的需求催生服务，服务又降低了更多人做生意的门槛。循环转起来的直接结果，是服务链条越拉越长：涉外餐饮、翻译、货运代理围着外商开起来，拼柜、组货、保税加工围着碎单做起来。
链条末端，站着被这套生态接住的年轻人。2005年出生的朱海涛是义乌工商职业技术学院大三学生，在今年1月注册了公司，带着20多人的团队给市场老板娘做IP、接游学团——学员来自美国、澳大利亚、印尼、马来西亚、新加坡，每月不下10场，他带客商进市场选品、对接源头工厂，学员拿到好货，老板娘多了订单。"很多事情不是开头就设计得很好才去做，从草台开始做嘛，永远都是越来越好的。"朱海涛对自己和义乌都充满了信心。
今年前三季度，义乌地区生产总值2088.8亿元，同比增长7.9%，增速居全省“十七强”县（市、区）第一；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80507元，农村居民47812元，分别增长6.1%和7.5%，农村增速快于城镇。生意做大，进账落到了居民的口袋里。全球数贸中心开业一年，“商二代”“创二代”接棒入驻。新的口岸功能、新的结算工具、新的调解办法，最近几年里一件件落地。
外商汇聚在义乌。
140多个国家、3.8万常驻外商、68万人次的往来，撑起这些数字的，不仅仅是一座市场的引力，更是一整套生态的承载力。
市场在迭代，通道在加密，制度在更新，义乌还是那个把全球小生意做得最顺的地方。
澎湃新闻首席记者 陆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