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华日报）
□ 陈志奇
“街头巷尾到处都能看见昆曲元素，走在路上还时不时能听见唱曲声，这种氛围在其他地方很难找到。”几天行程下来，第一次来昆山巴城的南京大学昆曲研习社成员杨咏絮，记住了这座小镇的声音。
她赶上的，是2026昆山巴城·重阳曲会。10月中旬，这项创办于2015年的活动办到了第十二届。园林里，桂香浮动，古琴清音自堂前漫开；老街影剧院内，二十余个曲社的曲友拍曲切磋、击节相和；石牌中心小学校的舞台上，“小梅花”们一招一式亮出身段功夫，满是少年意气……
曲韵悠长，却远不止几场活动、几台演出。站在昆曲“入遗”25周年的节点回望，全国二十余个昆剧古琴曲社、数十位名家齐聚巴城，与其说是赴一场重阳之约，不如说是在用行动回答一个直抵根本的问题：一个乡镇，何以让全国曲界岁岁相聚？
雅集何以聚人
10月17日上午9点，巴城老街影剧院内，“重阳拾韵·曲社雅聚”开场。上海昆曲研习社、广州昆曲研习社、重庆昆曲研习社、天津甲子曲社……各地曲友各携曲谱，轮番拍曲；有曲友辗转数小时高铁赶来，只为唱上一折戏。
几天行程里，“氛围”成了曲友们口中的关键词。杨咏絮告诉记者，她所在的南京大学昆曲研习社有近三十名活跃成员，起初大家只是“学一学、拍拍曲”，后来开始结伴进剧场、赴曲会，与更多曲友交流学习。
像杨咏絮这样的曲友，正是近几年“年轻人进剧场”的缩影：戏曲观众正变得年轻、主动，而且成群结伴。巴城连续十二年举办重阳曲会，恰好承接住这股热潮，将戏曲的年轻生命力引入江南小镇，也让“以曲会友”的雅集本义在昆曲源乡焕发新的活力。
开幕式上的舞台编排更见雅集内核。本土民间曲社、少儿艺术团与专业院团、戏曲名家同台献演——放在商业演出里，这样的编排几乎不可想象；但放在雅集里，却天经地义。台上台下没有明显界限，票友可以登台，名家甘当陪衬，人人都是传承的参与者，而非旁观者。
“专业演员站上舞台是传承，而曲友们的自发传播，力量往往更强大。”一级演员、中国戏剧梅花奖“二度梅”得主王芳对此深有感触。在她看来，曲友扎根日常、以曲相聚，口口相传、彼此带动，让戏曲的影响力不断扩散，如今更渗透进小学校园，实现了从成人到孩童的代际浸润。
这也暗合当下戏曲传播的新规律：戏曲早已告别“一台好戏定生死”的时代，观众不再是被动的看客，而成为传播者；剧场也不再是唯一的表演场域，老街、书院、校园、直播间，处处都可成为舞台。
由此看来，十二年来，巴城始终在做同一件事：把专业与民间两股力量拧成合力。名家压阵，给的是高度；曲友集结，给的是广度；小镇的场景与氛围，给的是黏度。三者相乘，便是曲友年年奔赴、雅集得以聚人的答案。
曲韵何以育人
10月17日晚，2026昆山巴城·重阳曲会正式启幕。办到第十二届，曲会今年首次把开幕式搬进校园。石牌中心小学校的舞台上，“小梅花”们水袖翻飞，赢得满堂喝彩。而这一步，巴城已经走了二十多年。
2001年，“小梅花”昆曲艺术团在这所乡镇小学成立。彼时，昆曲“入遗”刚过百日，全国昆曲界还在为观众流失、人才断档而焦虑，这所小学却做了一个朴素的决定：把水磨调请进课堂。
二十五年间，千余名学员从这里走出：20余人摘得全国“小梅花”称号，50余人考入专业戏曲院校；2025年，艺术团又获评全国“新时代好少年”。少有人知的是，这支队伍里八成是外来务工人员随迁子女。最“雅”的艺术，就这样在乡镇课堂上，完成了最普惠的美育。
香港城市大学荣休教授郑培凯还有另一个身份：巴城荣誉镇民。每年曲会，他都会专程回来参加。看过“小梅花”们的表演，他表示，如今没有传统科班制度，学昆曲往往15岁才能入行；而在小学阶段接触，更利于身段、肢体的整体训练。“孩子喜欢昆曲，就像喜欢弹钢琴一样，应该鼓励，这是我们中国自己的东西。”郑培凯说。
这堂开了二十多年的美育课，在本届曲会上也有了新坐标：开幕式上，江苏第二师范学院江苏校园戏曲研究与推广中心向石牌小学授牌，首家江苏校园戏曲美育实践基地正式落地。依托这一平台，双方将在戏曲美育教研、课程开发、师资培育、展演平台建设等方面继续合作，让“以戏育美、以美化人”有更坚实的支撑。
放眼昆山，石牌小学的探索并非孤例：23个“小昆班”培育5000余名学员，绽放出161朵“小梅花”。2001年至今，昆曲“入遗”走过二十五年，“小梅花”们也唱了二十五年，古老的艺术在这里交出了最年轻的答卷。
空间何以留人
把镜头拉远，重阳曲会并非孤立的一台戏。
八届戏曲百戏（昆山）盛典攒下的家底，在巴城有了“家”：各剧团捐赠的超4400件（套）藏品、全国348个剧种资料，悉数收藏在戏曲百戏博物馆；以博物馆为核心，正仪戏曲文化片区持续更新。今年中秋前夕，“戏味小镇”首开亮相，老街巷被戏曲重新点亮。和曲会一道，聚百戏、存文脉、旺人气，几件事互为经纬，让戏曲在昆山有了持续发生的可能。
空间铺开之后，更要看它如何被使用。本届曲会就是一个观察窗口：十多场活动大多不在专业剧场。崇文书院弹琴，信义社区唱戏，竹笛、竹刻分落东宝笛馆与倪小舟竹刻馆……曲友推门能唱，居民抬脚能到，文化阵地由此融入生活现场。
10月16日晚，曲会首场演出在崇文书院庭院奏响。刘善教、朱晞等古琴名家抚弦开篇，桂香灯影下，曲友屏息聆听、轻声应和。
多次赴约的古琴艺术（虞山琴派）国家级非遗传承人朱晞感慨：“一个地方的文化从来不是单一的，而是综合性的呈现。”在他眼中，当年玉山雅集有书画、有诗词；今天的巴城把古琴、昆曲、竹刻、博物馆、老街拢在一处，年年聚得起这样一群艺术家，殊为难得。
朱晞所说的“综合性”，落到空间上，正是不同文化元素彼此呼应、相互滋养的生态。巴城并未止步于把古琴、昆曲、竹刻、博物馆和老街“拢”在一起，而是进一步把文化生态转化为文旅业态：曲会恰逢蟹季，听曲的人顺道研学、品蟹、购物，文化聚来人气，文旅消费承接人流，收益再反哺下一届曲会。于是，场馆与街巷、文化与消费、节庆与日常在巴城彼此嵌合，空间生态由此生长为发展业态。
生态与业态渐次成形，下一步怎么走？巴城镇党委书记吴洁表示，未来将深耕活态传承、场景创新与产业赋能，聚力以文兴城、以文惠民、以文育人，高标准建设正仪戏曲文化片区，持续办好重阳曲会等品牌活动，不断擦亮“小梅花”昆曲传承品牌，为“产城人文”深度融合注入文化活力。
（巴城镇党建工作办公室供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