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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读|外公说的“斜对面”

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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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我以为那幢房子不会太难找。

外公说,他的父母家就在溪口的蒋氏故居斜对面。小时候寒暑假住在外公外婆家,常听他讲。他喜欢说名人八卦、小人书上的野史,讲着讲着,也讲到了自家。他没有留下门牌。妈妈从未见过那幢房子,我也没有。可是“斜对面”这三个字,我记了许多年。地方似乎已经说得很清楚:到了那里,转个身,就能看见。

我在上海出生长大,跟着家里人,把从未去过的宁波叫作老家。这回陪妈妈去,她想看看那条街现在是什么样子。我也想知道,外公说的那一边,还有没有屋子。

一

十月的溪口还很热。蒋氏故居是一组沿武岭路分布的建筑,丰镐房、玉泰盐铺等旧址散在街上。我们沿着街走,往对面看。街旁的剡溪很宽,我甚至疑心它是后来为景区开挖的。

后来查资料,读到2001年武岭路步行街落成的报道。改造时拆除部分现代建筑,新建沿街商店,铺青石板路,要恢复其清末民初风貌。我走在那里,却没有感到古朴。同别处改建的古镇很相像,商业气息很浓。外公说的房子,无从辨认。

故居对面的凉亭下,有几对老爷爷在下象棋。天太热,我们坐过去歇脚,喝水。妈妈会说几句溪口话,同他们攀谈起来,讲自己小时候在宁波乡下住过。我听得断断续续。有些字句还没分辨清楚,耳朵已经觉得亲切。外公外婆在上海的家里,也是这样说话的。

老人说,剡溪本来就在,这一带早在八九十年代便改建过了。外公说的“斜对面”究竟指向哪里,仍旧不知道。妈妈有点失望。同老人聊起小时候在田里跑的事,她又开心起来,说还是找到了一点感觉。临走前,我把随身带着的一包坚果分给老人们,算是见面礼。分的时候又有些迟疑,这点东西会不会太寒酸?

外婆从前也爱用宁波话讲小故事,有讽刺人的,也有逗人笑的,声调一起一伏。我小时候很爱听,如今一则也想不起了。

妈妈还记得另一个声音——“志儿。”

叫她的是宁波乡下的一位老人。她先养大了我的外婆,后来又养大了妈妈。妈妈一直叫她外婆。老人矮小,一个人住着,房子是“草蓬蓬”,阁楼上有老鼠跑。妈妈三个月大被送去,住了五六年。我的外婆在上海工作,每月把自己的一份工资寄过去。每到吃饭,老人就在厨房里用大铁锅忙。妈妈有大米饭吃,长成一个圆肚皮的小胖子。把自己碗里的饭吃完,还要把老人碗里的米饭倒进自己碗里。

她每天在田里跑,有个玩伴,叫阿飞。两个小家伙跑去生产队的地里偷挖萝卜,被抓到了。妈妈挺起圆鼓鼓的小肚皮,理直气壮地说:“我是上海来的!”这件事她一直记得,讲起来还觉得好笑。我问,阿飞现在在哪里,长成什么样了?妈妈没有答。连他小时候的模样,她也记不清了。

妈妈四五岁时,老人带她回过一趟上海,扁担两头各一个箩筐,前面装鸡鸭,后面装妈妈。生产队队长帮着挑到宁波的火车站。到了上海西站,老人自己挑着走,摔了一跤,妈妈从箩筐里滚了出来。一位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上前帮忙,接过扁担,一路挑到曹杨八村。我的外婆一定要请他上楼,他不肯,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妈妈说,那真是个活雷锋。到家时,两个姐姐还在睡觉,妈妈摸着她们的脑袋,兴奋地讲起一路上的经历。

宁波那位独居的外婆去世时,妈妈还没有工作,后事是生产队办的。她原想等挣了钱,把老人接来上海,没能等到。我的外婆哭得很厉害。我问妈妈,那是哪个村子。她没有说出名字。老人的脸也模糊了,只记得矮小,记得叫她“志儿”,叫起来像唱歌。

二

离开溪口,我们又去了趟四明山里的李家坑。房子挨着房子,细窄的过道夹在石墙之间,石头透着潮气。李家坑建村已有四百余年,保留下来的民居以清代合院为主。我们找地方吃饭,两个老人在屋顶上铺瓦片。夕阳洒过屋顶,我向右望去,看见一家农家乐的招牌。门口的老婆婆坐在一堆柿子后面,问我们吃不吃柿子。我们说正找地方吃饭,她便利落地起身,带我们进厨房点菜。

院子里没有小桌子,我们坐到一张大圆桌旁,那种八九十年代的橘红色圆台面。头顶撑着绿色的遮阳伞,身旁一截灰砖矮墙,矮墙边上还有矮墙,把一家家隔开。瓦片的屋顶低低铺开,我往屋里悄悄看了一眼,几乎没有灯光。山就在屋顶后面。刚坐定,我只顾着看山。

白斩鸡先上了桌,黄亮的鸡皮,旁边一小碟酱油。这是当天仅剩的半只,店家说鸡养在后山。菜还没上齐,一丝凉风吹来。天气预报说今晚有大雨,我便想早点回民宿。一查回去的路线,才发现民宿与这里隔着山。之前在地图上看着近,开车却得先下山,再绕路盘上去。问起交通,老婆婆说公交车下午四点多便没有了。四下不见其他游客,连找人搭便车,也不知道找谁。

妈妈还在吃菜,说先吃好饭,慢慢想办法,实在不行,就同老乡商量住下。住下。我一下想起妈妈说过的老鼠。天黑以后,雨下起来,真要在不认识的人家借宿?我已经顾不上桌上的菜。

我把定位发给之前载过我们的年轻司机,问他能不能来接。他赶到这里要将近两个小时。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答应了。那两秒,我等了很久。

厨房里的老板听见我们打电话,笑着问我们住在哪里。我报了民宿的名字,又说离柿林村很近。他认得那个地方,说待会儿也顺路。

“先好好吃饭,我送你们。”

吃过饭,老板开车送我们。车开得很顺,狭窄的老山路一弯接着一弯。上山时,我看着两边的山,还想过会不会有石头掉落,此刻却放松许多。太阳已经落到山下,我们在银色的月光里行车。我望着山,觉得它好看极了。

三

在宁波这几天,妈妈吃到鸡和鸡蛋,说是小时候的味道。出发前,她还同我讲过,小时候从宁波回到上海,常住在杨树浦的爷爷奶奶家。后来奶奶作主,把她送去一户相熟的人家做女儿。那家没有亲生孩子,家境好,她过了两年多“大小姐”的日子。可是亲生母亲想她,天天哭,又去把她要回来。那家人不肯,我的外婆便哭啊笑啊,软磨硬泡,终于领回了女儿。妈妈说,自己的妈妈是有本事的。

回到亲生父母家,日子拮据,两个姐姐要分担家务,省吃俭用。她从小不在家,不会干活。吃饭时,筷子伸过去夹菜,姐姐们会把她的筷子敲掉。鸡蛋得留给工作一天回来的爸爸吃。大姐姐很宠着弟弟,像待自己的儿子一般。她想不通,姐姐们一直在上海,还有电影看,为什么自己却被送来送去?说到这些,她还有些埋怨,又说,爸爸妈妈都很疼她。

我不吃荤,一路上点得最多的是野菜、炒年糕,还有酒酿圆子。年糕是白的薄片,夹着这个季节山里采的野菜;小圆子挤在勺子里,酒酿香甜,一碗吃完,下顿还想点。我们在上海也吃这些。“宁波年糕”叫熟了,宁波却这次才来。韩小妮写上海一家宁波糕团店,转引过1909年《图画时报》上的年糕广告。那时宁波年糕已在上海叫卖,还要同苏州年糕争一争高下。

慈城的传统水磨年糕,用粳米和水,米要先浸过,再磨细、蒸熟、舂打。做酒酿则用糯米,蒸熟后拌曲,等它发酵。北仑柴桥的一位酿酒坊主人在报道里讲自己的做法,给盛糯米的容器裹上被子保温。外婆也会酿米酒、做酒酿。我从小下午吃的点心就有年糕、酒酿圆子。那些东西到了我嘴边,都已是热腾腾的。

外婆准备年夜饭,提前一个月就忙开了,要腌的、要晒的,都先备起来。烤麸、白斩鸡、熏鱼、咸鹅,冷菜就有十几样,热菜的料也早早备好了。妈妈和两个阿姨给她打下手,后来还有舅妈。我们这些小的,被大孩子带去少年宫、游乐场,玩回来,一桌年夜饭已经好了。

我常站在厨房门口看她,记得最清楚的是背影。可再仔细想,画面便停在那里了:一个门框,一个背对着我的人。她手里拿着什么,那天做哪一道菜,说不清。也许这个镜头经过许多次回想,已经剪掉了别的东西。宁波烤菜是我到宁波餐馆必点的一道,外婆会,妈妈不会。如今家里很少自己做酒酿、搓圆子了。想吃都买得到,我却不知道外婆怎样做出那一种味道。

九十年代到千禧年前后,我喜欢在家看迈克尔·杰克逊和辣妹的MV,外婆有时来住几天,会陪我看。她总是笑嘻嘻的,很有耐心。我习惯了她在身旁,没有问过她听懂多少,喜不喜欢。

这次听妈妈讲,才知道她在玩具厂当过生产组长。其实,我跟她去过单位。大约五岁,放假,她带我听开大会,我坐在后排的小板凳上,个子矮,看不见前面发言的人。听着听着,脑袋向左倒,醒一下,又往右倒。散会以后,她带我到办公室,我在那里玩电话,假装打给这个人、那个人。

周围的同事亲切地叫她月琴。我那时忙着打电话。

四

第三天,山里下雨。

丹山赤水的崖壁从树木间露出来,雨雾里,近处的石头纹路还看得清,远一点的山已经淡了。一座小桥横过水面,桥后的栈道贴着岩壁折上去,转到树后便看不见了。溪里的石头大小不一,有的大得像座小山,有的只有西瓜大小,错落地叠在一起。水被分成几股,从石缝间过去,宽一些的地方又聚成一潭青绿。露出水面的石头带着湿亮的光,竹子和树木沿两岸长上去,山谷一直往里面延伸。

我们撑伞走到1862年建的赤水桥,留了影。雨后的空气很新鲜,栈道还向林子里面绕去。我还想往里走,下次可以专程来徒步。这一趟带着妈妈,走到这里便停下了。

回到柿林村,屋顶一层接一层,松针在近处伸开。雾里有柿子,叶子已落了不少,灰黑的细枝之间,一颗颗红着。当地叫它们“吊红”。我拍了一丛围墙上的小葱,水珠停在窄窄的葱叶上,几滴挨在一起,还没有掉下来。水珠里,是屋檐的倒影。

午饭时,旁边一桌坐了十来个人,听口音像宁波本地来玩的。他们围在一起吃饭、聊天。我望着那一桌,想起外婆家的年夜饭。大约2003、2004年以后,那样的聚餐渐渐少了。外婆年纪大起来,烧不动了,各个小家庭也有各自的安排。我想不起最后一次全家围坐是什么时候。那天吃完,各自回家,大概谁也不会特意记住日期。

吃过饭,在村里走走,拍照,找地方喝咖啡。有住着人的老屋,有游客坐着的店,还有专门接待旅行团的网红店。我们从一个拿着手机直播的小伙身旁走过。在这座头一次来的村子里,我同妈妈又说起外公外婆,说起他们在上海的家。

下雨前一晚,我们在民宿附近散步。山里很静,只有虫鸣,不用手电筒根本看不见路。走山路时,妈妈挽着我的手臂。小时候出门,她总是捏着我的小手,那一点力度,我还记得。

坐高铁回了上海。到家的第二天,我睡醒感觉很好。陆家嘴的高楼在云下,灰色的玻璃映着天空。地铁口的共享单车挤在人行道边,车把交错着。迎面的人走得快,我侧过身,让他们先过去。我回来的地方,也是外公外婆当年来的地方。那时,他们在上海工作、过日子,我在他们的宁波话里长大。

外公说的“斜对面”,我仍旧给不出一个准确的地址。若再去溪口,我能认得那条溪了。故居对面的凉亭,天热的时候,可以坐下来看老人们下棋,听他们讲溪口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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