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隆·马斯克的种种不堪 在大银幕上暴露无遗
商业周刊
拉开一段距离审视,埃隆·马斯克仿佛已经挣脱引力束缚,奔向一个更高的轨道。2024年之前,他旗下的特斯拉(Tesla Inc.)和太空探索技术公司(SpaceX),一直深陷联邦调查、集体诉讼与政治纷争。而马斯克本人,更是一大不稳定源。他的个人危机时常波及事业:离婚纠葛、抑郁症困扰、吸毒指控、在社交媒体上屡屡自毁形象,再加上至少育有14个孩子所引发的种种风波,桩桩件件,交织成一团乱麻。
但权力总有办法让这些麻烦淹没在声浪之中。2024年,唐纳德·特朗普在马斯克约3亿美元的资金助力下赢得总统连任。此后的一切,让马斯克稳居全球首富之位,其财富与权势,至少自镀金时代以来,没有任何私人个体能与之匹敌。
特朗普第二届政府执政还不到两年,就已经让马斯克得以向那些在乔·拜登(Joe Biden)执政期间调查过他的监管机构施压,获取海量有价值的政府数据,将亲信安插到能够监督其商业利益的关键岗位,阻挠可能压低旗下公司估值的AI监管措施,甚至让特斯拉开到白宫草坪上招揽生意。最近,特朗普团队又委派马斯克协助推进五角大楼现代化,尽管他旗下的太空探索技术公司(SpaceX)本身就是美国国防部的重要承包商。10月8日,特朗普政府还向他颁发了国家科学奖章。彭博亿万富豪指数如今估算,马斯克的身家已达约1万亿美元。按照传统投资指标衡量,他旗下公司的估值早已高得离谱,但他向来不按常理出牌,屡屡打破传统估值逻辑。
因此,坐下来一口气看完四小时的纪录片《马斯克》(Musk),倒成了一件颇为奇特的事。这部影片凌乱、愤怒,像一篇火力全开的檄文,毫不留情地翻检马斯克最令人难堪的种种时刻,还揭开了一些鲜为人知的内幕。当下,连所谓的体面社会谈起马斯克在网上的狂言妄语,都往往刻意避重就轻。对于他在总统就职典礼上的那个动作,人们甚至沿用反诽谤联盟的委婉说法,称之为“尴尬手势”。与这种小心翼翼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导演亚历克斯·吉布尼(Alex Gibney)的直言不讳。吉布尼以调查性纪录片闻名,曾凭借揭露安然公司、山达基教和反恐战争的作品获奖。《马斯克》既不是一部试图细腻刻画某个伟大而复杂人物的作品,也无意在各方观点之间寻求平衡。马斯克的昔日好友、播客主持人萨姆·哈里斯(Sam Harris)在片中说:“一个如此混乱、完全未经选举产生的人,竟然掌握如此大的权力,简直荒唐透顶。”这部纪录片于10月16日正式大规模上映。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部电影就像是对着价值万亿美元的虚空呐喊。但它也鲜明地提醒人们,马斯克如今的地位并不意味着他有多受欢迎。自从与特朗普深度绑定以来,公众对他的好感度已大幅下滑。他的财富,与其说建立在大众的支持之上,不如说更多依赖于一个日益背离基本面的股市,以及一位正面临民意流失风险的民粹主义总统。
吉布尼在接受《彭博商业周刊》采访时说,2022年刚开始筹拍这部电影时,他原本打算以友善、甚至带着几分钦佩的态度来呈现马斯克。但马斯克直接叫他滚开之后,他对这个人的看法逐渐改变了。那时,马斯克在人际交往中似乎已经进入他的“便便表情符号时代”,动辄以粗鄙的方式回应他人。针对一则有关这部纪录片的新闻,马斯克在社交平台上写道:“吉布尼是个混蛋。”导演随即也回敬道:“混蛋。”此后,吉布尼开始寻找马斯克身边的其他知情者,尤其是他的第一任妻子贾斯汀·马斯克(Justine Musk)。吉布尼说,随着调查深入,他渐渐认定,自己面对的是一个顶级骗子:他能让任何人相信任何说辞,就连那些最爱他的人,也难以幸免。
影片基本没有着墨于马斯克那些令他赢得一代创业者及有志创业者崇拜的成就,考虑到这些成就早已被媒体反复报道,这样的取舍倒也情有可原。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招摇撞骗的形象:他把特斯拉的创立之功揽到自己身上,又靠兜售人类移居火星的种种狂想,抬高旗下公司的价值。吉布尼还采用了一种颇具争议的手法:截取其他采访中的音频,借助人工智能生成一个虚拟的马斯克,对其进行“采访”。从新闻伦理来看,这种做法不无争议,却也触及了马斯克身上一个关键特性:他已经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网络迷因。“他是有史以来最厉害的股价炒作高手,”吉布尼在接受《彭博商业周刊》采访时说,“这就是他的过人之处。”
影片揭开了马斯克事业与私人生活的阴暗面。其中最具杀伤力的一幕,是一段特斯拉车祸的视频。多年来,马斯克一直暗示,自己的汽车在无人监管下也可全自动行驶;但事实上,特斯拉从未获得完全自动驾驶的许可。纪录片以颇有说服力的证据指出,佛罗里达州基韦斯特附近,一辆处于半自动驾驶状态的特斯拉撞死了一名年轻的观星爱好者。司机对车辆性能过于自信,以至于将视线从路面移开,酿成了悲剧。去年,佛罗里达州一个陪审团也作出了对特斯拉不利的裁决,判令公司支付2.43亿美元赔偿金。影片还首次公开了一段录音,记录了马斯克的一名亲信如何向阿什莉·圣克莱尔(Ashley St. Clair)施压,逼她签署保密协议。圣克莱尔曾是右翼网红,与马斯克育有一子,但最终拒绝签字。这段录音令人不寒而栗,让人得以窥见马斯克处理亲密关系时冷酷无情的手段。
长期关注马斯克(或常年阅读《商业周刊》)的读者,或许对这类情节并不陌生,但普通观众大概会耳目一新。影片的制作水准与发行阵容同样不容小觑。包括劳伦·鲍威尔·乔布斯(Laurene Powell Jobs)创立的匿名内容公司(Anonymous Content)在内的多方参与投资,足见制作投入不菲。配乐由奥斯卡提名作曲家丹尼尔·彭伯顿(Daniel Pemberton)操刀,节奏张力十足;大卫·伯恩(David Byrne)则参与创作并献唱了主题曲。影片后续将在美国的HBO播出,该平台在流媒体播放权的竞标中击败了奈飞(Netflix Inc.);环球影业(Universal Pictures)则额外花费数百万美元,买下了影片在其他地区的发行权。洛杉矶活动人士乔尔·拉瓦(Joel Lava)是“抵制特斯拉”(Tesla Takedown)抗议运动的参与者,他说:“对于不了解这些内情的大众而言,这部电影会把相关信息包装得很有冲击力。”除了每周两次在马斯克旗下物业前抗议以外,他还专门组织了一场配合影片上映的活动。
《马斯克》并非今秋唯一一部斥巨资制作、以揭露科技行业问题为卖点的影片。同期还有多部作品相继推出,包括探讨OpenAI及其同行所带来风险的《人工》(Artificial)、聚焦社交媒体危害的《社交清算》(The Social Reckoning),以及与讲述西拉诺斯骗局主角伊丽莎白·霍姆斯(Elizabeth Holmes)的故事《你能看见一切》(You Can See Everything)。
《马斯克》上映前夕,种种迹象表明,影片的主人公或许正准备效仿威廉·伦道夫·赫斯特(William Randolph Hearst)。这位传媒大亨曾以各种手段阻挠以他为原型创作的电影《公民凯恩》(Citizen Kane)的发行。马斯克及其一众代言人,包括曾在白宫任职的凯蒂·米勒(Katie Miller),不断在马斯克旗下的社交媒体平台上抨击这部纪录片。米勒曾在与马斯克的一次互动中称,影片是“一位自恋的好莱坞导演蓄意炮制的抹黑之作”,马斯克则回复道:“一点没错。”此外,马斯克的律师亚历克斯·斯皮罗(Alex Spiro)还威胁要提起诉讼,起因是圣克莱尔在采访中声称,马斯克曾吹嘘自己操纵了2024年美国大选。
9月,《好莱坞报道》(Hollywood Reporter)刊文称,环球影业或许是迫于压力,也可能是担心一部长达四小时的纪录片在商业上缺乏吸引力,正考虑放弃发行该片。此后数周,Facebook、Instagram、TikTok与YouTube四大社交平台均拒绝投放《马斯克》的宣传广告。吉布尼坦言当时内心焦虑,他认为马斯克及其盟友施压起了作用;不过《好莱坞报道》的文章刊出后,环球影业很快便向他保证发行计划不会受阻。“他们在积极推进,”吉布尼说。
声名狼藉的马斯克
与此同时,Facebook、Instagram和YouTube相继撤回了此前的决定,称自己犯了某种未具体说明的错误。(TikTok至今仍以影片涉及政治为由,拒绝投放相关广告。马斯克的X平台也拒绝了广告,原因不言自明。)这些平台之所以改变立场,或许是因为意识到此举有失体面,也可能是因为看到了民调数据。2024年初,马斯克收购推特、恢复特朗普总统及一众极右翼账号的使用权后,就已成为颇具争议的人物,但当时他仍然颇受欢迎。而近期民调显示,马斯克的净好感度,即对他持正面看法的人所占比例减去持负面看法的人所占比例,已跌至负7%至负20%之间。这一数据仅略优于特朗普;特朗普的低支持率,很可能让共和党在11月的选举中失去国会参众两院其中一院甚至两院的控制权。
如果这种情况真的发生,马斯克及其亲信几乎肯定会成为国会调查的目标。由马斯克主导的政府效率部甚至可能面临刑事起诉。太空探索技术公司尚未履行完毕的数十亿美元联邦政府合同,也可能受到波及。前美国众议员、来自纽约市史泰登岛的民主党温和派马克斯·罗斯(Max Rose)一直敦促党内同僚研究如何切断马斯克的政府合同。他说:“这应该成为每一位有意竞选总统的民主党人的试金石:你还会把钱付给埃隆·马斯克吗?”
马斯克也在尽力阻止一场可能席卷而来的民主党浪潮。根据联邦申报文件及《纽约时报》(New York Times)的报道,自2024年以来,他以个人名义和通过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向支持特朗普的政治团体和候选人捐款超过3亿美元。选举日到来之前,他还可能投入更多资金,支持共和党众议院和参议院候选人。不过,值得注意的是,他在这些选战中始终保持低调。或许是因为那些得到他资助的候选人,并不愿意与这位全球首位万亿美元富豪扯上关系。这让马斯克陷入了一种罕见的处境:他不再是大戏的主角,而只能站在一旁,看着别人登台演出。 翻译/程玺 编辑/孟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