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美国老人的中国故乡——柏大卫的湟源情
新华网
一口地道的湟源方言,一张泛黄的丹噶尔古城老照片,一段绵延近百年、横跨太平洋的民间情谊。近日,美籍友人柏大卫的故事再度走进公众视野。
这位出生在美国、却把青海湟源视作“唯一故乡”的老人,用一生诠释:故乡不必受国籍束缚,真情能够穿越山海阻隔。
1
“离开湟源几十年的外国人
湟源话居然讲得这么地道”
2000年初,青海卫视《幸运快车》栏目主持人欧阳晖通过当地作家井石得到一条特别线索:有一个外国人,阔别湟源数十年,还能讲地道的湟源方言。
柏大卫(左二)与父亲、母亲、妹妹的合影(资料照片)
这条线索让欧阳晖大为震撼。在那个年代,在西北高原的小县城,一个外国人的故事被当地民众口口相传,本身就充满传奇色彩。
带着满腹疑惑,欧阳晖来到西宁市一处宾馆,第一次见到69岁的美国人柏大卫。
眼前的柏大卫身材高大魁梧,满头金发。可刚一见面,老人张口便是流利的湟源土话,英语、普通话、湟源方言切换自如,欧阳晖当场愣住:“我完全不敢相信,一个离开湟源几十年的外国人,湟源话居然讲得这么地道。”
柏大卫爽快地答应参加《幸运快车》特别谈话节目。柏大卫说,他希望借助电视镜头,让全国观众认识自己心中的故乡——湟源。
录制节目的那晚还有一段插曲。彼时,柏大卫得了感冒,身体疲惫,晚饭也来不及吃。湟源县人民医院老院长王世康心疼老人,想要帮他推掉录制邀约,柏大卫却摆摆手:“去吧,人家准备好了,不去不好。这点感冒不算什么。”
就这样,柏大卫走进演播厅,面对数百名现场观众妙语连珠,讲湟源童谣、聊旧时民俗,演播厅内掌声、笑声此起彼伏,录制结束已是深夜时分。
这期《柏大卫情系青海》播出之后引发空前反响,无数观众被这位美国“湟源人”打动,很多家庭专门录下节目片段留存纪念。一名15岁的西宁少女看完《幸运快车》节目,独自坐长途汽车奔赴湟源,只为看一眼心中敬重的柏大卫爷爷。
岁月流转,如今柏大卫已是95岁高龄。受身体条件所限,漫长的跨洋飞行已经超出老人身体承受能力,他再也无法踏上日思夜想的湟源土地。
但他的故事早已深深融入湟源的城市记忆。湟源县人民医院里,由他捐赠、服役10多年后“退役”的CT机被妥善保存,连同往来书信、珍贵老照片,陈列在院史展馆中。丹噶尔古城印迹展馆里,至今还保存着当年民众随口编出来的童谣,“美国洋人大鼻子,好吃中国的酿皮子。又调辣子又调醋,辣子抹了一鼻子……”
2
“一个人一生只能有一个故乡
我的故乡就是湟源”
丹噶尔古城,历史上曾是有名的“环海商都”。驼铃声响,商贾云集,作为去往青海牧区和新疆、西藏的重要节点,清末民初,丹噶尔古城吸引英、美、德、俄等国商人来此设立洋行,一时间格外繁盛。
上世纪二十年代,柏大卫的父亲柏立美远渡重洋,在丹噶尔古城南侧修建起一座二层砖木小楼,从此与这片异乡土地结下不解之缘。
在这座二层小楼内,柏立美开设过简易诊所,免费为贫困百姓看病,普及医药常识。除义诊之外,他还向普通民众传授缝制毡靴、毡帽、刺绣等手工技艺,靠着海外募集而来的经费,帮助当地人掌握谋生的本事。
1931年,柏大卫在美国出生。1932年,不满一岁的柏大卫,被父母从美国纽约抱到青海湟源。几年之后,柏大卫的妹妹柏美安在湟源出生。
柏大卫和妹妹一起在这座古城里长大。他跟着小伙伴钻进黑刺林采摘“酸啾啾”(沙棘果),到湟水河“打搅洗”(游泳),学着拌糌粑(青稞炒面),唱着湟源本土童谣。大峨博、河拉大山……这里的每一处山川地名,他都如数家珍。
童年的柏大卫(左)与妹妹柏美安(资料照片)
父母担心久居中国会让柏大卫遗忘英语,于是让他平日在家中讲英语。但走出家门,柏大卫便操着一口流利的湟源方言,和街坊邻里、同龄孩童打成一片。
少年时期,父母曾计划送柏大卫前往上海读书,但他数次拒绝,因为在他心里,湟源才是家。
在湟源生活了17年后,18岁的柏大卫跟着家人回到美国。走出南城壕石板小巷的那一刻,他不会想到,再次踏上这片土地是38年之后。
远赴大洋彼岸定居后,湟源的印记却从未褪色。为了不把湟源方言彻底忘掉,柏大卫经常独自对着镜子自言自语、温习湟源话。后来有了录音机,他就把湟源方言录下来,反复播放聆听。
“一个人一生只能有一个故乡,我的故乡就是湟源。”这句话,柏大卫常常挂在嘴边。父亲柏立美晚年依旧日夜惦念湟源,离世前叮嘱儿子,如果将来有机会回到湟源,一定要尽力帮助那里的乡亲。这份嘱托,深深烙印在柏大卫心底。
3
“我是给家里尽责任
请不要讲‘贡献’这两个字”
1987年,柏大卫终于如愿重返青海。阔别38年后,他再次踏上湟源的土地。
从一辆红色夏利出租车下来的柏大卫,张嘴就是一口地道的湟源话,让在场迎接的年轻人一时无比惊讶。
柏大卫指着四周群山,一一道出山名,诉说少年往事。这一刻,他不是远道而来的外国人,只是久别归家的游子。
重返故乡,古城早已今非昔比。欣喜之余,柏大卫敏锐察觉到偏远县域医疗条件的落后。很多重病民众,只能长途颠簸,奔赴西宁,不少病人在路上贻误救治时机。他认为,医疗是湟源民众最迫切的现实需要。
1987年至2000年间,柏大卫先后20多次往返美国、湟源两地。回到美国,他四处奔走筹措资金、采购物资,办理海关手续、跟进跨洋运输,大大小小的环节,他都亲力亲为。
经柏大卫多方筹措,一共有30余件医疗设备落地湟源县人民医院,总价值600万元。在那个年代,湟源普通职工年收入不足万元,这批医疗设备,对于一座高原县城医院而言,十分重要。
当价值不菲的CT机运抵湟源,柏大卫走到这台机器前,深深鞠了一躬,“你要为我们家乡人民好好服务,我拜托你了”。
柏大卫先生在丹噶尔古城留影(资料照片)
在此期间,他和湟源县人民医院老院长王世康成为莫逆之交,二人靠书信反复沟通,细致考量每台设备的实际效用。
“我虽然在美国定居,但我的故乡在湟源。我为湟源县人民医院做事,是给家里尽责任,请大家不要再讲‘贡献’这两个字。”这是柏大卫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柏大卫先生不是简单地捐赠几台设备,他带来的是一种精神力量。”湟源县人民医院院长黄炯说。如今,医院把柏大卫的事迹作为精神教材,新员工入职培训、院内学习会上,都会讲述这段跨越国界的善意。
除医疗帮扶之外,柏大卫还发挥语言优势,牵线搭建英语教师对外交流渠道,助力当地教育发展。
1998年,湟源县政府授予柏大卫与妹妹柏美安“湟源县荣誉公民”称号。接过证书的那一刻,柏大卫热泪盈眶:“这是我一辈子的心愿,我真正成为湟源人了。”
他把父亲柏立美拍摄的上世纪三四十年代湟源古城珍贵老照片捐赠给湟源县档案馆,成为研究上世纪河湟地区社会风貌的珍贵史料。
柏大卫心里记挂的,还有长眠在湟源的亲人。
柏大卫的妹妹柏美安,一生惦念自己的出生地湟源,生前留下遗愿,希望离世后能够归葬这片高原。2016年,家人遵从柏美安的心愿,将她的骨灰从海外带回,安葬在湟源北山坡墓地。这里,也安息着柏立美早年逝去的第一任妻子与长子小约翰。
在这片墓地里,有一棵专门栽种的北美海棠,被当地人称作“友谊之树”。秋风拂过,枝叶轻轻摇曳。这片墓地原本条件简陋,当地的企业家、乡亲听闻柏大卫一家的故事后,主动出钱出力,浇筑基座、捐赠墓碑,把一片撂荒地打理成规整肃穆的安息之地。柏大卫无法亲自来祭扫,当地的亲友便代替他来到墓前,寄托一份共同的思念。
4
“这一片落叶
终于会归根”
如今,95岁的柏大卫已经十余年未能重回青海。身体衰老、长途飞行的重重阻碍,将他阻隔在大洋彼岸的美国密苏里州。少年时一同嬉闹的湟源玩伴大多离世,熟悉的街巷几经改建。
但跨越太平洋的牵挂,从来不曾中断。
欧阳晖有一个心愿:如果有机会再次面对面采访柏大卫,想问问这位老人,对于渐行渐远的青春故土,心中还有哪些未了的心愿。他还特意准备了湟源排灯文创、舞蹈作品《灯影传薪》,希望能够送到老人手中。
他感慨,哪怕只是一通越洋电话、一封邮件,简单的陪伴,对高龄的柏大卫而言都弥足珍贵,“青海人是念情的,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他”。
湟源民众,早已把柏大卫当成自家亲人。
当年在日月山景区,工作人员见到柏大卫一行人,执意免去门票;牧区老乡见到他,热情捧出大碗酸奶;朴实的乡亲走上前,把藏袍披在他身上,拉着他骑牦牛照相,分文不取。
湟源的亲友们也从未忘记柏大卫。今年9月,湟源县人民医院组织了一场跨越山海的视频连线。原定40分钟的通话,最后足足聊了一个多小时。隔着屏幕,柏大卫思路清晰,能够准确叫出每一位老朋友的名字,细数多年前相处的一桩桩往事。
黄炯写下一副对联“大卫情牵故土万千百姓,仁心泽润湟源远近四方”,横批“大爱无疆”,通过邮件寄往美国,收到祝福的柏大卫满心欢喜。
黄炯说,如果有机会去美国探望这位“老乡”,他一定要带上三样饱含湟源烟火气的礼物:手抓羊肉、地道的糌粑(青稞炒面),还有印着柏大卫画像的湟源皮绣。
柏大卫曾在电视节目中留下一句令人动容的话:“这一片落叶,终于会归根。”他还曾在书信中写下,自己离世之后,希望能够长眠湟源,和亲人相伴。
隔着万顷太平洋,一边是垂暮的老人,一边是念念不忘的故土。国籍、种族、万里重洋,挡不住人与人发自本心的善意。
一位美国老人把高原小城当成毕生的故乡,一代代青海人把异国游子视作自家亲人。没有口号,只有两个国家普通人跨越半个多世纪的双向惦念与守望。(记者:王金金 白玛央措 解统强)
记者手记
归梦不知山水长——走进柏大卫故乡湟源
在湟源采访的这天,记者一直在想,一个外国人,是怎么走进这座中国县城的记忆里,被记了一辈子?青海省西宁市湟源县丹噶尔古城的西城门是拱海门。门洞两侧分别挂着一排黑白照片,古城墙、驼队、集市、穿长袍的百姓,100多年前湟源的样子,一帧帧停在那里。照片的拍摄者,是一个叫柏立美的美国人。
沿着城里的石板路往里走,路两旁是商铺。穿过古城,拐进一条巷子,一座木质的二层小楼静静立着。这是柏大卫从小长大的地方。木格窗棂还是旧时的形制,院子里,阳光穿过老树的枝叶落下来。100多年前,柏立美在这里安了家,他的儿子柏大卫在这里,从不到1岁长到18岁。
读湟源作家井石先生写的《故乡故事》,记者常常是笑着笑着就哭了。
井石在书中特意记下湟源方言里一个很动人的词:“扯心”。书里写“‘思念’这个词在湟源方言中叫‘扯心’,多么到位的词儿,想想被那无形的情感之绳扯在心上,又被时间之力越扯越紧的感觉吧!”这份“扯心”,就是柏大卫大半生的写照。
关于柏大卫的报道很多。大家津津乐道于他说一口青海话,说他在湟源度过了童年和少年。可对故乡的爱到深处是什么样子,很少有人走近过。这一次,记者想透过那些笑声,看看这位老人。
2000年,柏大卫向湟源县捐赠CT。(资料照片)
1
“就怕忘了乡音”
18岁离开湟源那天是个阴雨天。从前一天开始的毛毛雨笼罩着大碑山,南城壕的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一家人上路了。柏大卫后来回忆那一天:“天在下雨,我流泪了……不想走。”
书里有个细节,让人心里一沉。离开那天,一家人以为最多半年就能回来。家具被褥原样没动,只收拾了些细软,临出门,用几块木板把家门钉了钉。
回到美国,他住在密苏里州,周围找不到一个会说中国话的人,更别说湟源话。他每天一个人大声对自己说湟源话,上学的路上说,干活的时候也说。后来有了录音机,他把说过的话录进磁带,一遍遍听。无数个夜晚,梦里一遍遍重现湟源古城墙、木质二层小楼、黑刺林里的“酸啾啾”。归梦不知山水长,大洋阻隔,梦里的故土,成了他重要的精神慰藉。
2000年,青海卫视《幸运快车》节目上,主持人欧阳晖问他,是什么支撑他把家乡话完整保留下来。他说:“跟我自己说话。看没有人,就自己跟自己讲湟源话。”问他为什么,他说:“就怕忘了。”
“就怕忘了”四个字,记者看了很多遍。一个蓝眼睛大鼻子的美国人,如果有一天真的回到湟源,拿什么证明自己在这里生活过?容貌骗不了人,护照上写的是另一个国家。能证明的,唯有乡音。乡音,是他和这片土地之间的最后一条“脐带”。所以那句“就怕忘了”,其实是“不敢忘”。一个人离故乡越久,越要攥住一样东西,才敢在几十年后走回去。这大概就是“近乡情怯”最深的来处。
2
托付与不负托付
1987年第一次回来,柏大卫走遍了县里的单位,得到的多是戒备和礼貌的回应,直到他走进湟源县人民医院。1990年,他带着妹妹柏美安又回来了,还带来一批诊疗设备。接待他的,是一个戴眼镜、书生气十足的年轻人:新当选的院长王世康。
翻看他们早年的通信,开头还是“大卫先生”“世康院长”,到后来,信上写的是“大卫老兄”“老弟世康”。
一台CT机要几百万元,柏大卫辗转奔走于各家基金会,屡屡碰壁也不放弃。1998年4月,就在他四处奔走的当口,突发心脏病,住院四天。出院没几天,他又开始为CT机忙碌。
与此同时,王世康怕机器到了没人会用,提前派了两名医生去省医院学习机器操作;说明书到了,又熬夜翻译、带人调试。面对别人的敬佩,他说:“大卫先生大老远把这么好的医疗器械弄到湟源多不容易,如果我们再让它变成废铁,那可就真是犯罪了!”
一个在太平洋那边筹款、采购、通关、押运,一个在湟源熬夜翻译、派人进修、让每一台机器都转起来。少了任何一方,这个故事都不会圆满。人们常说“真心换真心”,这两个人之间,是托付与不负托付。
3
远离故土的游子
柏大卫家人的墓地,在离县城不远的朝阳北山坡上,紧邻一条公路。秋风拂过,那棵被称作“友谊之树”的北美海棠枝叶轻轻摇曳。
2000年7月那个晚上,青海卫视演播厅,《幸运快车》特别节目《柏大卫情系青海》录制到最后。音乐响起,是欧阳晖特意选的一首歌《望乡》,“夕阳河边走,举目望苍穹……”他看见,柏大卫听着歌,眼睛湿润了。节目里,柏大卫说过一句话,被许多人记到现在:“这一片落叶,终于会归根。”
对他而言,回馈故土是游子对家人的本分,这正是中国乡土文化里“不忘根本”的朴素观念。在精神归属上,他始终把自己当作一名远离故土的游子。
乡音会变,记忆会模糊,但湟源记得他。那台“退役”的CT机还在院史馆里,他和王世康的往来书信还在展柜里,山坡上的北美海棠还在风里摇曳。一个人用一生证明自己属于一座城,一座城用百年记住这一家人。
中美民间友好的长河里,柏大卫是其中一朵浪花。可正是这样一朵朵浪花,汇成了两国人民之间理解与善意的洪流。人心是相通的,善意没有国界。(记者:白玛央措 王金金 解统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