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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尽“面相黑利”的演员,讲出最狠的东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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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翟佳宁眼里,家乡鞍山是一个相当淳朴、有意思的城市。他爱回家,每次回去,都有不一样的体会。在他身上,你也能看到东北人的缩影,实在、接地气、很幽默。

作者|崔斯也

编辑|曾宝气

题图|受访者供图

在中国有关幽默的版图里,东北是最不能缺少,也最毫无争议的一块。

无论是经典的小品、喜剧,还是当代脱口秀、短视频创作……各种和搞笑有关的领域,都有着极高的“东北人含量”。如果搞笑能明码标价,“东北幽默”估计已经“通货膨胀”。

而在一众东北籍脱口秀演员里,翟佳宁也算得上最有“东北气质”的演员之一。如果你看过他的表演,一定能感受到他身上足够多的“东北钢铁直男”元素:浓重的鞍山口音、“愤怒”的表达、粗糙的外貌……因从里到外都相当“东北”,他被观众调侃为“吃尽面相黑利”。

在今年的《喜剧之王单口季》第三季节目里,翟佳宁讲了一段关于“东北刻板印象”的段子:“感觉在有的电视剧里,钱都被上海人挣了,人都让东北人杀了。”“全世界私密性最好的饭店,就是(东北)杀猪菜(馆)。”这些段子引发了很多人的共鸣,当时还上了热搜。

在翟佳宁眼里,家乡鞍山是一个相当淳朴、有意思的城市。他爱回家,每次回去,都有不一样的体会。作为在普通东北家庭成长起来的孩子,他身上也有着典型的东北式的实在,他反复提到自己是一个幸运的“底层普通人”,相信努力会有结果。从高中开始,他的微信名就叫“小人物逆袭”。“在我25岁之前,我老感觉未来一片光明。”他说。

聊天里,你能感受到他粗糙的外壳下,有很多细腻的反差。他关心具体的生活细节,照顾周围人的情绪。如他所说,自己和东北挺“连相儿”(相似),实在、接地气、很幽默。

2001年,辽宁鞍山。鞍钢厂区的人们在食堂排队打饭。(图/AFP/CFP)

以下是翟佳宁的讲述。

“我就爱回鞍山,多有意思”

最近我刚从鞍山回来,我感觉鞍山最大的标签就是“淳朴”。

鞍山人不会拐弯抹角,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都会直接地表达出来。比如在菜市场、小商品店,你经常会听见一个卖家指着自己的东西告诉你:“这不好,你别买。那你别看了,那个也不行。”但明明这些都是他自己要卖出去的货。在其他地方,我很少听到这些。

东北观众要合影,也和外地观众不一样,东北人一般默认你已经答应。大家都挺亲切的。客观地说,那种交流方式,放到现在的网络环境里都得被诟病,让人觉得不礼貌,但其实人家说话就是那样的。

我从小就是挺无忧无虑的那种小孩儿。我是1994年出生的,享受过一点时代的福利。比如,我爸经常在下班后给我带几瓶厂子里产的玻璃瓶汽水;鞍钢乳业会卖很便宜的酸奶;逢年过节,单位就会发肉、米、面、油。

到腊月二十九,我爸就领我去鞍钢洗澡。工厂的澡堂子比所有的洗浴中心都大,得有好几千平方米,每一个淋浴头下面都站一个人的话,估计容纳三四百人都不费劲。

在那个环境下,大家都很开心。大家每天干的活、工作量差不多,得到的回馈也大差不差。人和人之间好像没有太大差异,相对平等,又共同对未来抱有希望。总的来说,大家都稳稳当当地处于没有很富也没有很穷的生活状态,很幸福。

我家里的氛围其实比较传统,父母都不是爱开玩笑的人。小时候我在家里也不太会说一些搞笑的话,但我会跟同学聊天。放学后,我们能在公交车站聊好几个小时。

我就是一个普通小孩,但很爱找存在感,自我意识过剩。上课老师说一句,我搁底下说一句,那时候就觉得自己既然讨人嫌,学习就得好。前段时间我陪一个本地朋友接了一趟孩子,那一刻挺有意思的。我有10多年没见过学校门口一堆家长等小孩的场面。那一刻你会恍惚一下——原来自己也是从那个时候过来的。

我感觉一座城市开始老龄化的表现是,棋牌室变多了。鞍山现在的棋牌室,似乎比长沙的茶颜悦色都多,每隔二三百米就有一家。最卷的棋牌室,里面已经有阿姨给你做饭了。你只管玩,中午统一管饭,阿姨把现炒的菜端上桌,你吃完饭随便干(麻将)。

我就爱回鞍山,多有意思。我从来没有觉得鞍山有很大的变化,我会感叹它为什么还不变。它会在那一直提醒你,那个东西才是文化。有很多先进的城市,被那种“文明”洗礼过,但它们没意思了,没有原生态的文化底蕴了。

“东北的处境跟我挺‘连相儿’”

很多时候,我感觉不用太刻意观察东北。我段子里讲的那家杀猪菜馆,是去年年底我回鞍山的时候发现的,叫“老谢饭店”。它在国道旁边,是一间平房,非常破,甚至可以说有点脏。但一点不夸张,我爸第一次领我去的时候,那一个小院里头停的都是豪车。大连来的、沈阳来的,又是奔驰,又是宾利。当时我就感觉这个场景挺有反差感,杀猪菜馆是东北比较有代表性的饭店,里头有挺多值得挖掘的东西。

我想到把这个段子讲出来,是我在网上挨骂的时候。很多演员在线上都比较精致,但我跟人比,确实不精致,我也不爱化妆。平时很多人参加活动,又是抹素颜霜,又是抓头发,说实话我比较抵触这种行为。我感觉这不就脱离群众了吗?咱最早上开放麦的时候,也不弄这些。

但是真到了线上,有了一定知名度之后,观众好像就会要求你变得精致。我开始思考,自己精致不起来的原因是什么。可能是我在东北,从小就被教育要实在、接地气。东北也是这种气质。我一想,东北的处境跟我好像挺“连相儿”,我就想一点一点地把这些讲出来。

节目播出之后,大家会说我“替东北发声”,我感觉有点过于严肃了。我只是一个脱口秀演员,讲出段子之后,大家会笑,就这么简单。我准备继续写点东北话题的段子,线上那点绝对不够。还有一些别的刻板印象,比如现在的短视频里,人们把东北物价拍得过于便宜——“50块钱吃遍一整个早市”,怎么可能呢?

东北有很多我这种形象的人,但我肯定不算最粗糙的。说实话,东北最粗糙的那种人,咱肯定都见过,隔着两条马路都能听见他坐在那儿喝酒吹牛。但走出东北,我身上的东北属性好像就会很明显。

只能说,东北确实是我国挺有特点的一个地区,文化特色被保留得还算完善。东北的菜市场、公园等各种公共场所,跟一线城市里的有天然的反差感。另外,东北话的传染性强。能感染别人,它自己不就留下来了吗?这算是具有一种“侵略性”。

除此之外,我认为广东也算幽默的地方,只不过咱们get不到粤语。很多广深演员,他们不讲普通话,但市场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得多。比如江梓浩的栋笃笑专场已经演了100多场了,这是很厉害的成绩,很多普通话演员达不到。还有鸡翅,他的专场在深圳、广州,保守地说,一场能吸引五六百人,不费劲。

脱口秀之所以存在,就是因为它好笑

一个行业势必会越来越卷。就像现在电视节目的收益率,远远低于三年前。以前一个喜剧演员哪怕“一轮游”,只要段子讲好了,就会受到很多关注,观众会认识你、喜欢你。现在的喜剧演员哪怕干到决赛,都不一定会受到关注。

在我看来,喜剧最大的意义就是人和人之间完全平等、建立信任。尤其单口喜剧,不管你地位多高,只要来到这个空间里,所有人就是一样的,平等冒犯,相互嘲笑,完了都开心。我觉得这是非常难得的,只有喜剧能做到这样的话语平权。

很多表演形式都有门槛,电影有艺术片、话剧有先锋话剧,但单口喜剧不存在这种纯艺术演出。单口喜剧很少会有一个专场,70分钟内讲得让人一下不笑,然后大家还都说好。

我对那种“上价值”的东西非常恐惧。因为大众关心的话题一定会变,一个群体不可能认为一件事永远正确,今天我标榜一个话题,将来有一天可能会被反噬。但脱口秀之所以存在,就是因为好笑。

单口喜剧最有意思的一点就是,你得一直讲,一直上台,一直有段子出现在观众面前,观众就会因为一个段子对你改观。你一直坚持就会越来越好,只不过每个人的速度是不一样的。

比赛的时候我会天天去开放麦,平时是一个星期去两三次。我得一直保持,这玩意儿就跟锻炼似的,老不讲就不行,状态或者创作的灵感就没了。这就跟运动员一样,几天不练习,手就生了。

我挺烦现在一些人聊天的时候总说环境不行,得赶紧去挣钱。我觉得都这么想的话,那环境还能好啊?你不应该为别人负责任吗?但现在我一提这种理念,说要为这个行业承担一点责任,人家就会说我装。

我现在就是一个单口喜剧演员,那我就把它干好,别对不起观众。对不起观众的话,就是对不起自己,就这么简单。人要有点责任感,因为作为一个纯底层普通人,单口喜剧给我的正反馈还是非常多的,在一定程度上,甚至可以说改变了我的命运。所以,我必须对这个东西负点责任,才能走得更稳,生活得更好。 

排版:王雨璇

本文原载于《新周刊》总第716期《幽默之城》

原标题:《翟佳宁:鞍山可太有意思了》

716期杂志已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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