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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食手记|热带“水果之王”的中国漂流:从尝鲜到日常

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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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包小小的零食,藏着消费潮流与青年文化的密码。本期《消费周刊》,我们邀请中山大学民族学专业博士生杨帆,一起探寻热门零食的诞生始末,读懂舌尖上的社会变迁。

2018年春节前夕,马来朋友开车送我到吉隆坡国际机场,准备搭乘班机飞回北京。临别前,朋友的妈妈拐进机场的一家纪念品商店,买了两盒包装精美的榴莲糖,塞进我的包里:“榴莲带不回去,但是榴莲糖可以带回去给你的家人尝尝。”

对于马来西亚人来说,榴莲是颇具代表性的本地特产。鲜果气味浓烈,不便随身携带,榴莲咖啡、榴莲糖和榴莲糕点便成了长途旅行中常见的伴手礼,让远方的亲友也能尝到这一口热带风味。

近十年来,榴莲在中国消费市场中的存在感越来越强。2015年中国进口鲜榴莲仅29.9万吨,而2025年中国鲜榴莲进口量达186.8万吨,进口额约74.9亿美元。到了2026年,榴莲降价成为热门话题,广州街头的榴莲摊位上,手写在纸板上十几块一斤的低价格外引人注意。这种来自东南亚热带、气味浓烈、外形独特的水果,如何从动辄花费数百元的尝鲜之选,逐渐成为更多人可以考虑的日常消费?

从主产地之一说起:马来西亚与榴莲

榴莲原产于东南亚热带地区,其果树属于锦葵科榴莲属,是一种高大的常绿乔木。英文中榴莲的名称“durian”来源于马来语,在马来语中,“duri”表示刺,“durian”则在字面意义上表示“有刺之物”,可以说是对榴莲的生动写照。在马来西亚,榴莲有着“水果之王”(rajabuah)的美誉,也是人们感知季节更替的一种方式。这里没有温带地区分明的四季,除了季风带来的降雨变化,水果的成熟同样标记着一年中的不同时节。其中,“榴莲季”尤其令人期待。各地的产季并不完全一致,大体上,年中是主要上市期,部分地区在年末至次年年初还会迎来一轮较小的产季。

榴莲浓烈的气味,让人们对它的态度走向两端:爱好者会专程寻味,买上一颗犒劳自己;不喜欢的人则避之不及,很难理解这种气味何以令人着迷。马来语中甚至有“hantudurian”这一诙谐称呼,字面意思是“榴莲鬼”,专门用来形容嗜食榴莲的人。

提起马来西亚榴莲,中国消费者最熟悉的名字或许是“猫山王”。过去,中国市场上的进口鲜榴莲以泰国产品为主,泰国金枕是其中广为人知的品种;马来西亚猫山王则以浓郁的香气、甜中带苦的滋味和绵密的口感,成为不少爱好者心目中的高端榴莲。

但在产地,榴莲的世界远比几个知名品种丰富。每逢产季,不同品种、不同等级的果实陆续上市,价格也拉开了距离。消费者可以根据口味和预算挑选,并非每一次吃榴莲都要追求猫山王或者黑刺。相对便宜的“甘榜榴莲”,也称“乡村榴莲”(durian kampung),既供鲜食,也被当地人用来制作传统糕点、榴莲煎蕊和绿豆榴莲甜粥。D24、101、红虾、猫山王、黑刺等品种,则凭借各自的风味与口感吸引不同的爱好者。高价品种与大众吃法,一直共存于当地的饮食生活中。

不过,高端榴莲的市场热度,确实改变了马来西亚的种植格局。2016年前后,猫山王售价曾达到每公斤50-80令吉。旺盛的需求和可观的售价,引发了一轮种植热。部分农户砍掉橡胶树、油棕改种榴莲,也有人另外购地,期待从这种被视为“绿色黄金”的作物中获得收益。

问题在于,榴莲作为一种典型的长周期作物,种下果树与收获果实之间,隔着数年的等待。农户根据眼前的高价作出种植决定,等到果园陆续投产,市场供求却可能已经变化。此前扩种的果树进入产出阶段,也为后来的价格下行埋下了伏笔。

早在2023年,柔佛州政府便预计称大规模扩种可能使榴莲价格在未来三年内下降。当时,麻坡、东甲等地新增了数千公顷榴莲园,部分由油棕园改种,主要种植猫山王、101和D24。为应对可能出现的供应过剩,州政府计划与联邦农业销售局(FAMA)合作,在东甲建设农产品集散中心,将榴莲果肉冷冻保存,实现全年销售,并拓展包括中国在内的海外市场。

2024年6月,中国准许马来西亚鲜食榴莲进口,为当地业者打开了新的销售空间。然而,这并不是一个等待马来西亚榴莲独自登场的市场:泰国和越南榴莲此前已进入中国,消费者面对的产地、品种和价格选择日益丰富。鲜果输华带来了机会,也意味着马来西亚榴莲需要参与更广泛的市场竞争。

与此同时,产地市场已经出现价格松动的迹象。2024年,霹雳州的部分消费者便向当地媒体反映,当季榴莲比往年便宜。到了2026年,一些地区更出现了大幅降价。据当年6月的报道,马来西亚部分市场的猫山王售价低至每公斤6令吉,101、红虾等品种低至每颗2令吉。这些低价不能代表所有产区和等级,却呈现了集中上市期间商贩急于出货的压力。

有媒体将这一轮降价归因于产能集中释放与出口受阻:此前扩种的果园陆续进入丰产阶段,多地鲜果集中上市,未能及时被市场消化的供应转而压向本地销售。这样的压力,也体现在街头的售卖方式中。在吉兰丹,商贩把品相一般或个头较小的榴莲装进塑料筐,以每筐10令吉甚至5令吉的价格出售。榴莲不再只是逐颗挑选、称重计价的商品,也成了需要整筐促销、尽快售出的鲜果。

对消费者而言,低价意味着可以花更少的钱享受喜爱的味道;对果农和商贩而言,却可能意味着收回成本的空间被不断压缩。榴莲易腐,成熟后的鲜果无法长久等待更好的价格。即使海外市场继续拓展,也未必能及时消化某个产季、某个地区集中涌出的供应。产地街头令人心动的低价背后,是消费者的购买机会,也是生产者必须面对的销售压力。

当榴莲走进普通人的生活

马来西亚产地市场的价格变化,为理解榴莲的消费转变提供了一个观察窗口。在中国,货源的增加也让这种热带水果进入更多人的购物选择。据第一财经转述海关总署发布会信息,2025年中国榴莲进口量达到186.8万吨,较2022年翻了一番。进口来源持续拓宽,为消费者提供了更多选择。不过,从进口量的增长到普通人感受到的“榴莲自由”,中间还有一笔具体的生活账:买一颗需要花多少钱,能吃到多少果肉,这笔支出是否值得。

榴莲是一种很难仅凭标价判断是否划算的水果。厚重的果壳也被计入重量,内部果肉的多少、成熟程度和口感,却要等剥开以后才能知道。因此,购买榴莲还包含着一种“开盲盒”般等待揭晓的期待。消费日报在2026年8月的报道中提到,消费者把剥开后果肉饱满的榴莲称为“报恩榴莲”,并在社交平台分享开果过程。对爱好者而言,买到一颗好榴莲的满足,既来自味道,也来自“这次买得值”的惊喜。围绕出肉多少、价格高低展开的交流,使原本私人的饮食体验成为可以展示、比较和讨论的话题。

价格回落降低了尝试的门槛,但“便宜”仍有不同层次。2026年6月,新京报记者在北京走访发现,部分金枕榴莲零售价约为每斤21元,过熟果可以降至每斤15元;不同产地、品种和品质之间仍有明显价差。对消费者来说,每斤便宜几元,购买整颗时就可能省下几十元,但这并不意味着榴莲已经成为可以毫不犹豫地购买的日常水果。“榴莲自由”更像是一种相对的消费感受:过去需要为某个特别的日子购买,现在遇到合适的价格,也可以用它犒劳一下自己。

与此同时,榴莲进入日常生活,也不必以购买一整颗鲜果为起点。榴莲千层、榴莲披萨、榴莲月饼等食品,提供了另一种接近这种味道的方式。对于尚未习惯鲜果气味的人,一小份甜品意味着更小的尝试分量;对于爱好者,榴莲则可以出现在不同的用餐场景中。它既是需要剥壳分享的水果,也可以是下午茶的一块蛋糕,或一餐饭中的一种口味。食品加工由此改变了榴莲的食用单位,也让这种来自热带的味道有机会进入更频繁、更零散的消费时刻。

不过,鲜果降价与榴莲食品变便宜之间,并不能简单画上等号。一份甜品的价格还包含其他原料、制作和门店经营成本,商品名称中的“榴莲”也无法说明其中实际使用了多少果肉。对消费者而言,能否吃得起、是否喜欢,以及买到的东西是否符合期待,是几件相互关联却不完全相同的事。所谓“大众选择”,应当包含更多消费方式,而不只是一个越来越低的价格。

回头看2018年机场里那两盒榴莲糖,它们承载的是朋友一家希望我带回中国的马来西亚味道。当时,一份方便携带的伴手礼,让远在中国北方的家人有机会接近这种气味独特的水果。如今,街头摊位上的鲜果和不同形式的榴莲加工食品,让这种接近变得更加容易。榴莲仍然会让人喜欢或抗拒,也仍然有昂贵与实惠之分,但对于更多消费者来说,它已不必依赖一次远行才能进入生活,而是可以根据自己的口味与预算作出的日常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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