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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头求人的杜甫,唱哭了谁

南风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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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一段AI说唱MV《过来人》火遍全网。

MV的主角,是李白、杜甫、苏轼、项羽、刘邦、勾践、曹操、诸葛亮、司马懿,还有虚构人物孙悟空。

从唐宋文学家到帝王将相,他们穿着符合自身历史形象的服装,身着褴褛或身披铠甲,依次登场,站在人群中央,对着话筒谈人生失意,谈中年危机,谈紧箍咒和房贷车贷。

他们有大器晚成的蓬勃,也有历经孤苦的愁容,或是像杜甫那样,谈及伤心事时,忍不住脸色低沉,眼眶泛红。

台下,有观众落泪,或只是注目出神,他们皆穿着现代服饰,脸上挂着疲惫,像是刚加班结束,赶来一场工作日夜晚的临时Show。

截至目前,《过来人》的全网累计播放已经逾1.24亿次,其中抖音达7500万,视频号超4500万。

创作者王琨喆(“喆Film”)接受采访时直言:他一开始就确定的创作骨架就两句台词——副歌里反复出现的“你也一样吧”和每段收尾那句“我不是来教你,我是来陪你走这一程的”。

作者的定位很明确,这首歌就是为了引起观者代入和引发共情的,邀请古人走进现代人的世界里,用自己的故事,说后者的心声。

王琨喆

过去一年多以来,AI视频创作经历了从爆火到引发警惕甚至是反感的过程。社交平台上,清一色的“AI脸”“AI哭”,千篇一律的“AI泔水”,沦为“数字垃圾”。随后,对古典名著的“魔改古人”也一度引发争议。前段时间,“林黛玉孙悟空cp”先在社交平台上广受欢迎,而后又因“不当婚恋”等问题被平台集中整治。

面对AI二创,人们的感情似乎是复杂的。既乐见其成,又充满审视,既极易被其对真人表演的超越性所震撼,又对AI的边界保持着警惕。

为什么《过来人》能打动人?

答案也许在于,它在保持了“你”“我”边界的同时,又很恰当地构建了“我们”的共同体。

“演唱者”无不是千古留名的人物,但在这一晚,他们代表的就是普通人。作品用并不复杂的AI技术,和无限拉近如今人们真实心境的内容,不说教,只理解,就足够。

被设计的共情

严格来说,《过来人》不属于类似“林黛玉与孙大圣”的“二创”,也不属于恶搞。因为AI人物自述的经历,大多符合史实。只不过,被暗中替换的,是真实经历所附着的时代背景和人物心境。

“杜甫”说自己大器晚成,这话不假。24岁在洛阳参加进士落榜,直到35岁才再考,又因宰相李林甫操纵而落榜,此后客居长安十年,生活拮据。虽为名门之后,也因时势所迫,无奈颠沛流离半生。

在《过来人》MV里,他唱,儿子饿死那年,自己还在长安求人办事。那是755年,安史之乱爆发,杜甫43岁,次年就被俘长安,在困境中作出《春望》:“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他还唱,“一辈子都在搬家,四十岁还在长安租房。”这话的确也不假,但在唐代,长安人口众多、居大不易,许多入京求仕或游宦的文人都曾“赁居”(租房)或“寄居”(借住)”。写下“游宦京都二十春,贫中无处可安贫”的白居易,也是50岁左右才在长安有了自己的第一处小宅子。

“杜甫”当然是一片好心,体谅到了现代人为房车奔波劳碌的处境。但历史背景不一样,一千年前的杜甫与今天的我们所感受到的无力,其实根源也是不一样的。

和他一样对现代“牛马”拥有强大共情能力的,是苏轼。“苏轼”在歌里唱:“你也一样吧,三十五岁的简历,投出去石沉大海”。人到中年的苏轼,开始持续走下坡路,44岁被贬黄州,年近60再次被贬惠州,郁郁不得志大半生。

对父母的亏欠、难以启齿的漂泊之苦,“35岁危机”“房贷车贷”“成年人的心酸”,种种被精心挑选的压力概念从古人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围在周围的现代人,以及屏幕前的观众,被穿越时空的理解接住,忍不住热泪盈眶。

还有“大器晚成”的刘邦、司马懿,一个“四十七岁还是个基层公务员” “打了七年仗输了六年”,一个“等了四十年才出牌,该来的总会来”。即便我们都知道,这两位最终在历史上拿到“大结果”的人物,离不开他们所处的时代环境,但在这首歌里,重要的不是他们得到了什么,而是他们曾经也有“人到中年、一事无成”的经历。

所谓安慰,本质就是一种“在场”,不是改变处境,也不是直白的鼓励,而是穿过时空的理解和共担,甚至是在一种荒谬中共同面对。

本质上,这首歌是用现在的处境去套以前的人,而不是真的用以前的人来共情当代的处境。即便,大家都知道,我们和他们的处境根本上并不一样。我们几代人没有切身经历战争、祸乱,他们也没有经历过属于现代概念的经济危机、“迷茫的一代”,以及所谓的“现代性危机”。而《过来人》的“出圈”就在于借用现代人独有的焦虑,在适当的范围内轻轻扭转了古人的处境,情绪的共振便达成了。

如歌词里反复陈述的那句“我是过来人”,过来人的经历真的一样吗?当然不,他们经历的人生比我们复杂多了,但哪怕古人与我们相隔千百年,在这个穿越时空的舞台上,他们就是你我他,是“只为了懂你”的过客。穿越一趟“不是来教你”,不是为了给你讲大道理,而仅仅是为了给你一个拥抱,温柔地说一句“我懂你”。

作者王琨喆在采访中说,“AI可以批量生产内容,但是无法批量生产共鸣和共情。”即便是安慰剂和按摩椅,在经历了新鲜感、冲击、厌倦、抵触过后,AI能为最大公约数人群提供的心灵价值,也许就体现在这些共鸣和共情上了。

树洞的黑洞

有人为《过来人》流泪,也有人对它无感。

对它无感的人里,有一部分也许是对这些历史人物的故事原本就不感兴趣,甚至知之甚少的人。也有一部分,是严苛地坚守着历史本原,不希望传统文化为了适应今人需求而被“魔改”的人。

从“林黛玉孙悟空cp”到《过来人》,使部分人警惕的,是缺乏边界的AI二创是否会侵蚀需要被维护的真实历史、经典传统?

网友用AI制作的“圣黛”CP视频截图

如果一首“魔改”古人的作品,不需要遵循历史真实,也不需要投入创意去新编故事,低门槛的技术制造情绪高潮又如此便利、如此“不讲武德”,这让一部分人恐慌:我们的经典是否还能传承?人物经历的真实历史,是否会被现代人需要的情感安慰所抹平?

事实上,大部分人对历史人物的主要印象,本身就并非源自古籍原文,而是主要依赖于主流教材和经典改编作品。在今天之前,杜甫、苏轼、诸葛亮等历史名人,早已被无数次再创和重塑,也被一次次赋予新的价值和内涵,作为教育材料,凛然站在年轻人面前,既有高高在上的距离感,又总被摆放在“以古鉴今”的价值高位上。

《杜甫:中国最伟大的诗人》剧照

早在2010年前后,伴随着移动互联网与社交媒体的兴起,各式各样对“传统”“经典”的消解已在网络上出现。从《西游记》《三国演义》等经典电视剧被大量“鬼畜化”,到“杜甫很忙”的“玩梗”在网络平台流行开,解构经典从亚文化一度变成全民狂欢,甚至不需要“讽刺意图”,只图一个好玩。

但这也反映了当时就已经普遍存在的大众对精英教条的厌倦和反击。年轻人厌恶说教,阅读古人,不愿意只是为了“以史为鉴”,大家内心深处也期待一个个活生生的、可以轻松对话的古人站在自己面前。

想看杜甫开飞机,想看苏东坡做吃播,千百年前的生活与如今已相去甚远,如果没有一座能与今天连接起来的桥梁,我们又能从何处找到慰藉呢?

AI登场后,这一切不需要这么复杂。一个人即可操控的技术,在释放创造力方面甚至更为擅长。AI工具可以褒贬,可以嬉笑怒骂,也可以轻柔解构,最重要的是,在大众对AI作品已经开始产生警惕的情况下,今天仍然有《过来人》这样的作品,能一夜之间火遍全网,暂时缓解大家的焦虑,提供安慰和拥抱。

不久前,人们还因AI生成的作品怀疑权威,如今,权威的消解变得如此能让人接受:只需唱出人们心中所想,只要放下“过来人”的架子,摆出“我懂你”的同路人姿态。

没有理由批评这样的“魔改”,毕竟,流行文化理应服务于当下的人,这是各时代普适的共识。

或许,唯一值得保持警惕的是,《过来人》这样的共情机制,既然来自历史,也根植于历史的真相:杜甫、苏轼、刘邦……这些人物大多在历史中留下大名,不少人在世俗层面取得过时代意义上的成功,这让他们的困顿故事更有说服力。

但也有例外,比如杜甫,生前便潦倒漂泊,并未获得世俗的成功,他的崇高地位是后世确立的。

他们并非普通无名者,他们的人生困顿,成为后人回望的人生样本。

给予他人安慰时,我们常常会说“总会好起来的”,但这句口头禅没有故事可依凭,因而显得轻飘、空洞。古人回望自身历史,可以大言不惭地说“的确会好起来的”,说服力就增加许多。

AI为创作提供便利,为情绪提供缓冲,但想要寻找真正的安慰,也许还是应该在虚幻的拥抱过后,回看老祖宗们真实存在过的来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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