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大的长征》:纪实美学与诗意现实主义交融合一
(来源:上观新闻)
《伟大的长征》前后历经五年打磨,终于于金秋10月播出。甫一播放,就登顶播放排行榜,令人欣喜、振奋。这部创制用心用情的电视剧是长征叙事的新标杆之作,也是成绩斐然的2026年荧屏收获的又一部精品力作,其厚重的精神蕴涵、精湛的艺术手法以及精良制作的每一个层面与角度都值得深入细致分析。
限于篇幅,本文从该剧对“史”“思”“诗”的追求及其所形成的纪实美学与诗意现实主义风格的角度进行评述。
深度开掘长征史事,突出精神思考与纪实美感
长征,是党史上的重大事件,也是我们党、国家和中华民族的重要精神财富,更是一座蕴藏深厚的创作富矿。我们对长征的讲述从来不曾停止过,随着时代发展、传媒迭变,还在不断推陈出新,其中尤以影视剧创作最为活跃。
与此前和较近的长征故事相比,《伟大的长征》以60集体量(2001年斩获多个大奖的电视剧《长征》只有24集)全景式呈现长征的完整历程。剧中,每一场战役、重要会议上关于长征的方向与道路的思想、观念交锋,都有发生的准确时间、地点,也让长征中的领袖、红军指战员和普通战士们真实鲜活、极具震撼力地呈现在观众们眼前,得以满足当下观众接近历史、触摸历史、“考古党史知识”的热情。
对党史的了解,当下观众已不满足于历史教科书的既有结论或简要介绍,而更倾向于对历史厚土的深入细致探寻,一语带过的背后在该剧中都有着丰厚细腻的表现。广昌之战的惨烈、苟坝会议上毛泽东投的反对票、牺牲的一位位战功赫赫的红军指战员……每一个人的革命生涯都是一部了不起的传奇。由此看,《伟大的长征》采取全景式深细描绘给观众带来无比熟悉之中的陌生感,也成为该剧深度审美惊奇感的重要依凭,正是该剧的重要历史价值与艺术价值所在。
史事与人物的真实保证了作品中长征叙事及在此基础上艺术加工的可信度。同时,《伟大的长征》在恰当把握历史真实与艺术真实关系的基础上,对长征的意义与价值作出丰厚的精神蕴涵。毛泽东主席首次提出“长征是宣言书,长征是宣传队,长征是播种机”的著名论断,在此基础上,作品从多个维度阐发长征这一伟大远征的意义,并通过形象化的方式加以艺术呈现。
长征是一次理想信念的伟大远征。剧中,长征的艰难困苦与红军战士的英勇顽强都不断突破着人类的体能与忍耐力极限。如毛主席所说的“向死而生”,每一次都是在理想信念的引领下,从红军战士的脚下坚实走出来,最终走出了一条通向希望与胜利的道路。再如飞夺泸定桥一战,红四团与敌人抢时间,一昼夜急行军120公里;22名年轻的战士持枪攀爬被敌人泼油烧得滚烫的铁索,冲过烈火、冲进城中,打垮了守城敌军,彻底粉碎了蒋介石通过南追北堵、在大渡河消灭我党我军的企图。
长征,同时是一次检验真理的伟大远征。长征中,经过一次次血的教训,深刻反思、批判、清算了教条主义、“左”倾错误,马克思主义和中国革命具体实践相结合。通过长征,我们的党真正走向成熟。剧中最高领导层围绕长征的方向,也是中国革命的道路,发生过无数次争议、辩论,通道会议、黎平会议、猴场会议、遵义会议、苟坝会议……生动记录了真理产生与检验的实际过程,更鲜活呈现了毛泽东、周恩来等革命领袖的思想深度、精神高度与语言锋芒。
长征,更是一次唤醒民众的伟大远征,恰如毛主席所说的“播种机、宣传队”。党和工农红军的形象、声誉与强大的感召力,在每一个红军战士对老百姓的态度里、在和人民的鱼水情中细致显现。从毛主席对红小鬼的呵护,到长征途中战士们教当地孩子们识字,到女红军战士给老百姓留下的半条棉被,再到彝海结盟中刘伯承元帅与小叶丹歃血为盟的友情中……一步步积累、沉淀,也潜移默化地唤醒了旧中国百姓、大众。
长征,更是一次开创新局的伟大远征。中国从此进入到全民族抗战、救亡图存的历史征程。长征,尽管牺牲很大,但更积蓄了新的力量,历练了我党我军,从此以更坚定的理想信念、更强大的意志与勇气成为中华民族抵御外来侵略者的中流砥柱。
正是这些深潜的思考丰富、提升了长征叙事的精神蕴涵,使该剧不限于一般的过程式或道路式描绘,而是在全景式展现中寄寓着上述的深刻思考,也对“长征何以伟大”“长征精神何以长存”的时代追问给予了最深沉有力的回答。
该剧演员将近190人,角色众多,尤其是战斗场面,群演调动频繁。同时,作品还出现了一批此前影视剧中较少表现的红军指战员,他们大都是真实的历史人物,但限于容量,都只有片段描摹,如长征中首位牺牲的红军师长、独臂英雄洪超,被流弹击中、英勇牺牲的红三军团参谋长邓萍,以及战至重伤、为不拖累战友毅然自尽的红五团政委易荡平等。这些真实人物的经历原本就有深厚的历史纪实感,又充满传奇色彩,在片段描摹中尽显其生命迸发的意志与红军的精神力量,久久激荡人心,也铸就了伟大长征中“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的理想信念伟力。
这也使得该剧的人物群像塑造与一般电视剧之间存在较大差异。该剧主角、配角均以真实历史人物为主,配角中只有谢兴国、毛振华等是虚构人物;同时,上述提及的一批纪实人物群像不像领袖人物那样贯穿作品始终,大多只是片段式书写,但并不等于一般的过场人物,由此让该剧形成了更多层级、艺术功能更丰富厚实的人物群像图谱。于和伟、何政军、曹磊、李鸿良、郭广平等非特型演员对角色都有着精彩演绎。毛泽东主席力陈中国革命出路的神采,和夫人、孩子泡脚嬉戏的欢悦,一渡赤水后坚决要等朱总司令到来才肯过江,飞夺泸定桥战役后,毛主席悲喜交集、无限感慨、轻声吟唱山歌的动人场面……每一场戏都有着出神入化的表现力,让伟人的形象既亲切感人,又是智慧、悲悯、并充满力量的化身,也增强了对伟大长征精神与红军理想信念的阐释力度。
艺术表现丰饶多变,凸显诗意现实主义品格
以扎实的史实为基础创作,并不意味着与史事的同质化书写。相较于长征历时两年红军战士用脚步丈量的遥遥征程,“全景式”展现的仍然是、也必定是创作者精巧运思、架构、遴选与裁剪的历史事件与人物,时时处处显现着创作者把握全与细、详与略、虚与实、动与静的艺术功力,及其所抵达的历史质感水平。
具体来说,主创以匠心巧思完成运镜,景别变换恰当、充分,道具、布景等表意功能调动丰富。如俯拍镜头下凸显局势的紧迫、人物的焦灼,让观众感受战争的压力与笼罩感;再如导演通过摄、录、美、道、群演等环节真实还原战争场面,合理配置、铺设炸点,以特写镜头真实捕捉炮弹落下、泥土被炸起又纷纷落下,以及年轻战士被埋在土里、艰难睁开的眼皮;再如飞机、大炮呼啸而来的逼真音效带给人战争的切近感与恐怖感。特别是导演十分擅长镜头调度,通过场面调度与演员调度让戏“活”起来、人物“动”起来,而不再是几个领导人、指挥官对着地图说来说去,取而代之的是场景里人物在疾走中交流或争议。
主创的匠心巧思还体现在导演从多侧面、多角度讲述长征中的战役与敌我力量对比,使影像叙事功能被充分调动,强烈渲染了战场上的险象环生。
剧中一渡赤水即为典型例证。编导并不平铺直叙或简单表现敌我厮杀,而是从多个维度交叉展开遵义会议后打的第一仗多么艰难曲折:川军不按常规出牌,造成我方陷入不利;国民党前线亢奋、蒋介石稳坐后方指挥,笃定会剿灭我红军;军委二局一时没有破译敌军密码、造成我方对敌方兵力把握不准;毛主席等中革军委多人围绕战略决策展开激烈争论。其间还穿插了陈赓为首长们倒开水的生活细节,看似普通,却将战争的紧张感烘托尽出,也让人们感受到干部团的跃跃欲试。及至朱德总司令不顾毛主席再三劝阻,率领陈赓领导的干部团一马当先来到前线,也迎来了两军对垒的危急高潮……多维度呈现,既摆脱了对战场千篇一律的表现模式,也将战场上的风云变幻、人物的心态与斗志写活了,可谓武戏、文戏交相辉映,一波三折又不断“节外生枝”,大大增强了战争戏的表现力与感染力。
其他如对史事讲述的详略把握亦可见主创的艺术匠心。比如第20集红十军团被敌人截断,领导人方志敏做战前动员,因较近有电视剧《可爱的中国》详尽的表现,该剧在此选择略写。但略写不是粗略带过,而是通过版画和旁白进行插叙,还通过鲁迅和宋庆龄对方志敏手稿的保护,向观众揭示了更丰富的史实信息,既突出了人物的精神气质,又以深具年代感的版画艺术营造浓郁诗意,也不会因支线叙述过长而游离于主线叙述,避免了叙事松散。
在影像修辞上,主创延续了此前《觉醒年代》《八千里路云和月》等剧的导演对意象集群的追求,形成了诗意现实主义特色。这一手法与长征叙事紧密贴合,并随着情节发展,生发出丰厚的象征意蕴。如剧中毛主席编的草鞋、提的马灯以及战士们高举的火把;再如湘江血战后,战马孤影、悲鸣,染红的江水,岸边树木倒影无声荡漾、惨淡悲凉。岸边战士们为牺牲的同志擦洗、整理仪容、穿上新草鞋,毛泽东、周恩来、王稼祥、张闻天,无不眼含热泪、悲愤难抑,达到了此时无声却胜有声的艺术功效。
丰富的意象表达与意象集群营造为该剧的影像修辞渲染环境、气氛,烘托人物情绪、心理,发挥了重要作用,巧妙避开了直白说教,使作品在纪实美感的基础上生发出艺术诗意、诗情,二者交融合一,共同成就了作品独具特色的美学品格。
《伟大的长征》在精准描摹党史史事的基础上寄托深厚的精神思考,构建纪实之美;同时通过超越一般模式的人物群像塑造、丰饶多变的影像叙事表现力大大提升作品对历史真实与艺术真实的把握水平,凸显出将纪实美学与诗意现实主义交融合一的史诗品格,成为国剧从高原向高峰迈进的精品代表作。
原标题:《《伟大的长征》:纪实美学与诗意现实主义交融合一》
栏目主编:邵岭 文字编辑:郭超豪
来源:作者:戴清(中评协视听艺术专委会副主任,中国传媒大学戏剧影视学院教授、博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