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瓜面面条
齐鲁晚报
□赵阿芳
牛姐从老家回来,给了我两包地瓜面面条,说是吃个稀罕。
打开看颜色就知道,是地瓜面兑了大半的小麦粉,用机器轧出来的,匀匀的,细细的。从小吃过纯地瓜面面条的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可“地瓜面面条”这几个字,像一把钥匙,把我尘封的记忆一下子拧开了。
那时候胶东农村的日常主食就是棒米和地瓜。小麦白面金贵,过节才能包顿饺子,过年才能蒸锅饽饽。母亲为了让我们吃好,就变着花样加工棒米和地瓜。玉米面烀粑粑,蒸黏糕,兑上小麦麸面蒸粗粮卷子。烀粑粑也分好几种,有和好面直接贴在热锅壁上的干粑粑,有中间包上菜搁锅里烙的菜粑粑。
我上学带的午饭通常就是菜粑粑。用铝饭盒,饭盒底下先铺一层玉米面,中间夹一层大白菜,撒上盐,滴两滴油,上头再盖一层玉米面,放到烀地瓜的锅里蒸。蒸熟了带到学校,中午坐在教室里吃。冬天的时候,母亲偶尔会在大白菜里加点虾皮,那个味儿就更好了。菜汤渗进玉米面里,下层的玉米面被泡得有滋有味,特别好吃。那时候,我们同学给这个饭盒菜粑粑起了个洋气的名字,叫“夹心面包”。
冬天的早晨,天还黑着。母亲已经起了床,蹲在炕前扒地瓜皮,双手冻得通红。我们虽然醒了,却都还躺在被窝里。母亲把头天晚上烀好的地瓜递过来,地瓜有些凉了,可还带着灶火的余温。我们就躺在热炕上吃凉地瓜,皮薄肉厚的,咬一口,又甜又面,真香。母亲一边笑着看我们吃,一边把手在围裙上擦一擦,又转身回灶台那边忙去了。
地瓜的吃法多。洗掉泥,直接放锅里烀,锅底放个箅子罩着水,猛火烧就行。熟了的地瓜有的流油,有的粉面,还有一层油香浓郁的饹馇,别提多好吃了。
烀熟了吃不完的,切成片晒成熟地瓜干。也有把生地瓜直接用菜冲打成片晒干的,留着冬天磨成面,打面条、烀地瓜面粑粑。
地瓜面烀的粑粑,我们家都叫它“肉粑粑”。其实没有肉,可口感艮莹莹的,像是吃肉。尽管粑粑里没有肉香,可我依旧喜欢管它叫肉粑粑,一口一口地嚼,竟然吃出了肉的滋味。
打地瓜面面条最费事。地瓜面没有筋性,擀不成面条,得用专用的菜冲打。
先把地瓜面和成面,揉成团,分成小块。烧一锅开水,在热气腾腾的大锅上,盖上一个有方口的圆形锅盖,在方口上固定一把打萝卜丝用的菜冲,我们管这个叫菜冲锅盖。
母亲站在热锅上方,开始用菜冲锅盖打地瓜面条了,地瓜面条一绺一绺,刷刷地直接落在沸腾的开水里,瞬间就熟透了。生的地瓜面是灰白色的,是散的,不筋道,可煮熟的地瓜面条就神奇地有了筋骨,硬硬的,滑滑的,黢黑发亮。
打面条的时候,热气噗噗地往上冒,满屋子白雾。母亲弯腰站在锅边,两手按在菜冲上,一下一下地来回移动。我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雾里一个模糊的侧影。我在灶前烧火,柴火是玉米秸,噼噼啪啪地响。母亲有时候直起腰来,用围裙擦一把汗,低头看看锅里,叮嘱一声“火再大点”,我就把柴火使劲往里推一推。
煮熟的地瓜面捞出来放冷水里激一下,面条就不黏了。平常吃的卤子,是大白菜、土豆,有时候用地瓜叶。村里渔船出海回来了,母亲就会做茼蒿鱼卤子。扒皮狼鱼,或者别的什么小杂鱼,配上一把茼蒿,熬一锅鲜卤,浇在黑亮的面条上。那个味儿,真鲜,我到现在还记得。
我吃地瓜面面条有个习惯——吃几口面就得加一回卤子。别人吃一碗地瓜面只加一勺卤,我总比别人多吃五六勺卤呢。所以吃到碗底见了天,肚子就撑得圆鼓鼓的
那时候的日子苦,可每一顿饭都热乎乎的。母亲站在灶台前的背影,锅里的白雾,锅盖菜冲打地瓜面条的声音,铝饭盒里被菜汤泡软的玉米面,躺在被窝里吃凉地瓜的清晨,还有那碗茼蒿鱼卤子的鲜——那些东西我似乎早就忘了。可今天这两包机器轧出来的地瓜面面条一拿到手里,它们全都回来了,清清楚楚的,一样也没少。
去年有一次,特别想吃以前的那种地瓜面面条。我和爱人特意去了一家农家乐。面还是那个面,菜还是那个菜,可吃在嘴里,不是那个味了。爱人说,小时候物质贫乏,吃什么都是美味;现在好东西吃多了,嘴巴也变得挑剔了。他语气惆怅,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往事。我心里明白,地瓜面还是地瓜面,可吃的人,已经不复当年。
日子已经远去,可地瓜面养出来的那个人还在成长。她身上带着灶火的味道,被窝的余温,一碗地瓜面卤子的滚烫。那是母亲给的,是锅盖菜冲给的,是那些年一顿一顿的粗茶淡饭,一口一口滋养出来的。我是被地瓜面一口一口养大的人,也是被母亲一口一口暖大的人。地瓜面养大的,不光是这副身子骨,还有我认得的来路。人走得再远,胃是有记性的,心也是。那口地瓜面一下肚,火就旺了,雾就起了,母亲还弯腰站在锅边,我还是那个蹲在灶前添柴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