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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写风月写口角

齐鲁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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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瑞桓

《红楼梦》这部传世之作的主线是宝黛爱情,而他们之间的爱,还真没什么风月情浓、卿卿我我,有的却是一场场口角大战。曹公写这场惊世之恋,不写你侬我侬,却写吵架,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啥药呢?

其实这才是会写“爱”的高手:没有血缘关系的异性要结成终生伴侣,成为人世间互相陪伴最久的人,若都奔着彼此的优点去,恐怕未必能长久,因为人的“完美”是可以演的“客我”,不完美才是真实的“本我”,能懂得彼此的“不好”、从内心接受对方的“残缺”,才是长久之道。宝玉懂黛玉的小性儿、好试探,黛玉懂宝玉的留恋花丛、乐此不疲。

“你又干这些事了?干也罢了,必定还要带出幌子来。便是舅舅看不见,别人看见了,又当奇事新鲜话儿去学舌讨好儿,吹到舅舅耳朵里,又该大家不干净惹气。”宝玉打小就有爱吃女孩胭脂的毛病,脸上少不了经常带着“作案”后的痕迹。这嗜好换任何恋爱中的女孩,恐怕都会气不打一处来,而黛玉的责问仅一个“又”字,只是因为担心好事者拿这说事、无端惹祸。

也许有人还会质疑:黛玉既然这么了解宝玉,为什么还对宝钗、湘云有醋意?这就要看看黛玉是怎么“醋”的。她醋宝钗时说:“我比不得宝姑娘,有什么金有什么玉”;醋湘云时说:“他不会说话,他的金麒麟会说话。”明白了吧,黛玉放不下心来的并不是宝钗、湘云本人,而是这些物件。这貌似是黛玉的小心眼儿,实则是无亲父母可依的黛玉变不出金麒麟、金项圈,也得不到元妃赏赐的与宝玉、宝钗同等的那份红麝香串。而古往今来“多半才子佳人,都因小巧物上撮合”,她担心的是宝玉受外传、野史影响,又被家族的势力裹挟而迷了心性。

所以当宝玉让丫鬟把红麝香串送给黛玉时,黛玉只幽幽地说了句:“昨儿也得了,二爷留着罢。”不属于黛玉的,送,黛玉也不要,她有的只是她用心绣的荷包和配玉的穗子。所以当黛玉误以为她给宝玉的荷包被宝玉送了人时,顿时连那为玉穿的穗子也剪了。而宝玉更决绝,要直接砸了那“劳什子”,让那些费尽心思在玉上大做文章的人通通都白费心机,只要能解黛玉的烦扰,他可以连“命根子”也不要。

所以当第三十二回“诉肺腑”中,宝玉终于对黛玉说出了那句积聚内心已久的“你放心”时,黛玉虽然嘴上说“我不明白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但当听到宝玉的肺腑之言——“你皆因总是不放心的缘故,才弄了一身病。但凡宽慰些,这病也不得一日重似一日”,黛玉“如轰雷掣电,细细思之,竟比自己肺腑中掏出来的还觉恳切”。黛玉从此放下了所有的戒备,宝黛大战彻底熄火。

其实宝黛第一次初会,就互相认出彼此是灵魂的知己,但为什么总是不断吵吵闹闹呢?仔细扒开宝黛的“大战”看,二人之间所有的吵闹都不过是“求全之毁,不虞之隙”。从第二十回黛玉反驳宝玉“我是为的我的心”,到第二十九回中因张道士提亲,宝玉不悦,黛玉说是因“阻了他的好姻缘”“人家有金锁与你的玉相配”——这话把宝玉彻底气疯了,因为宝玉原以为黛玉最懂他的“心里眼里只有你”!他最烦的就是这什么金配玉之说,因而沉下脸来对黛玉说了最狠的话:“我白认得了你!”因为在宝玉心里,什么金麒麟、金项圈,就连这玉他都能为黛玉砸了,这“劳什子”在宝玉这儿根本起不了风、做不了浪。

黛玉不是不懂宝哥哥眼里心里只有她,但天上掉下的林妹妹不愿被置于二选一或三选一之中,她的三生三世只有宝玉,她渴望宝玉也只有她一人。失你即失我,浸透到骨子里的爱只有穿过痴狂才能完全显露出来,在冲突中重新站到彼此面前,才能确认那个真的只属于自己的他和她。一次次冲突,终于在第三十二回被泪水洗刷净的宝玉,说出了宝黛之间最高境界的爱情誓言:“你放心。”

曹公写宝黛爱情除了感情线,还有一条是价值观线。在感情上,宝玉懂孤苦无依的黛玉的“不放心”;在价值观上,黛玉懂宝玉的“行为怪癖性乖张”。

“有老爷和他坐着就罢了,回回定要见我。”对于贾雨村每回来拜见贾政都要见见宝玉,宝玉非常不耐烦。湘云数落他:“还是这个情性不改。如今大了,你就不愿读书去考举人进士的,也该常常的会会这些为官做宰的人们,谈谈讲讲些仕途经济的学问……没见你成年家只在我们队里搅些什么!”听了这话,宝玉立马冷了脸道:“姑娘请别的姊妹屋里坐坐,我这里仔细污了你的经济学问。”

规劝宝玉入世做官的还有宝钗。书里虽然没直接描写宝钗的规劝,但从袭人的转述中可以看出,也在宝玉这儿碰了一鼻子灰:“幸而是宝姑娘,那要是林姑娘,不知又闹到怎么样,哭得怎么样呢。”宝玉又呛袭人道:“林姑娘从来说过这些混账话不曾?若她也说过这些混账话,我早和她生分了。”有金锁和金麒麟的宝钗、湘云都在宝玉这里翻了车。

只有黛玉懂宝玉的不入仕途,是不想掉到这染缸里做蛀虫禄蠹;懂他混在女儿国里甘愿做“中央空调”,是为了女儿们免受无妄之灾。曹公之所以写玫瑰露和茯苓霜丢失的小事件,就是为绣春囊打伏笔。“就说是我吓唬他们顽的,悄悄的偷了”,宝玉包揽下了失窃事件,才保全了彩云、玉钏、柳五儿。藕官祭奠死去的菂官,婆子撞见,要拿她去治罪。宝玉说是为他的病烧的:“我的病好不了,反要冲撞了神,你可吃罪不起。”婆子才不敢强拉藕官去见太太。因为古代下人在主人家烧纸是大忌,会受到非常严厉的处罚。若不是宝玉的护佑,藕官不知会遭到怎样的处罚。

以后大观园里果真发生了绣春囊事件,引起一场灭顶之灾:司棋撞墙而亡;小戏子们被遣散;入画被遣;晴雯被逐含冤而死。宝玉愤作《芙蓉女儿诔》,把晴雯比作“其为质则金玉不足喻其贵,其为性则冰雪不足喻其洁”。袭人见宝玉把晴雯比作海棠花,就口出恶语:“那晴雯是个什么东西……他纵好,也灭不过我的次序去。”而黛玉却帮宝玉修改《芙蓉女儿诔》,把宝玉的“红绡帐里,公子多情”改为“茜纱窗下,公子多情”。黛玉强调的是“情”而不是“欲”,最终宝玉定稿为:“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中,卿何薄命”。黛玉听出宝玉潜意识中对自己的谶语,虽“忡然变色”,却不肯露出,反连忙含笑点头称妙:“果然改得好。”黛玉从宝玉对自己丫鬟的无能为力上看到了她的未来,也深深体味到了宝玉这颗有真爱的心多么柔软、多么温暖。

由于《红楼梦》没有全本,所以宝玉到底是和谁结了婚,就成了一桩永远解不了的公案。其实庚辰本第二十回,脂砚斋就写明了结果:凡宝玉宝钗一处闲谈,“非黛玉来即湘云来”,“若不如此,则宝玉久坐忘情,必被宝卿见弃,杜绝后文成其夫妇时无可谈旧之情”!“后文成其夫妇”的意思非常明确:就是曹雪芹后文中会写到宝玉、宝钗成了夫妻。

若大胆猜测一下宝黛的结局,可能是黛玉因某种原因回姑苏就没能再回来。因曹公写作善于千里伏线,从黛玉回苏州为父奔丧,宝玉央求贾母一定把黛玉再带回来,和紫鹃为尽快促成宝黛姻缘,用黛玉要回苏州的话把宝玉吓了个半死的伏笔推测,应是黛玉回苏州,就没能再回到大观园。从此一颗心分二地,黛玉泪尽而亡,所以才会有“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世外”就是脱离了俗世,寂寂无声地独自埋在了姑苏城外。

虽然这样的结局很是遗憾,“情情”(只对有情人有情)的黛玉没能与宝玉走进婚姻的殿堂,但她却永远住进了宝玉的心里:“什么金玉良缘,俺只念木石前盟。”“懂”,才是通向彼此心灵的唯一桥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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