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财经

大医生来了|郭人花:让肺癌患者活得长,也活得好

中国新闻网

关注

中新网10月27日电(赵方园 张静 葛勇) 周四早晨7点30分,江苏省人民医院三楼多学科联合会诊(MDT)会议室的灯箱已经亮着。

长桌上摊着CT片、病理报告和基因检测报告。肿瘤内科、胸外科、影像科、放疗科、病理科的医生围坐在一起,讨论一个个肺癌疑难病例。这个肺癌多学科团队成立于2014年,每周四清晨固定碰面,至今已坚持十余年。

牵头会诊的是江苏省人民医院肿瘤科主任医师郭人花。从医三十余年,她的主要方向是肺癌等恶性肿瘤的诊治。

这样的会诊,只是郭人花医生工作的一部分。她的时间常常划分为:查房、门诊、开管理会议、外出学术交流、带教学生的研究工作。每次出门诊, 四五十个患者看下来,常常就到了下午。

多学科精准诊疗

MDT即多学科诊疗模式,上世纪90年代起源于美国。它的逻辑很朴素:一个复杂疾病,不该由一个人拍板。

在肺癌这里尤其如此。影像科负责病灶的检出、定位与分期判断;病理科明确病理类型与分子分型,判断有无可用的驱动基因;胸外科评估可切除性、设计手术方案;放疗科判断是否需要放疗及照射范围;肿瘤内科则统筹全程——药物治疗怎么排、什么时候介入、与其他手段怎么衔接。

“面对多种治疗手段,如何取舍、确定先后顺序、实现有机组合,需要不同科室之间充分协商衔接,做好诊疗方案的‘排兵布阵’。”郭人花说。

会诊前,团队要整理患者全部既往病史,备齐影像资料、原始病理报告和基因检测结果,复盘每一次治疗的疗效、毒性反应、用药剂量及患者主观感受。在此基础上,再针对个体病情邀请相应领域的专家参与。

过去很多患者和家属认为,肿瘤应尽早切除。但临床上,约六成肺癌患者确诊时已处于中晚期,失去了直接手术的机会。“对于不能手术、或者暂时不能手术但后续可能获得手术机会的患者,MDT能发挥重要作用。”郭人花说。

她记得2019年的一位年轻男性患者。手术意愿非常强烈,但外科医生评估后认为,初始直接手术的条件并不理想,建议先做药物治疗,待肿瘤缩小后再评估——这类“先药物、后手术”的路径,在设计上属于转化治疗。患者仍坚持手术,被推荐到MDT会诊。多学科医生一起向他讲明手术利弊,他最终接受了先药物治疗的方案。第二次MDT评估后,他接受了手术,切除得很干净,如今已能正常上班。

“我们希望做手术,就给患者做得干干净净。”郭人花说。

遇到意见不一致,会诊中激烈讨论是常事。“最终综合各方意见,给出最规范、科学的治疗方案。”

会诊要解决的,也不只是“谁来治”,还有“怎么少折腾”。很多患者确诊后非常焦虑,在这家医院做了CT,不放心,又到另一家再做一次。“短期内重复检查没有必要,而且患者焦虑、恐慌,最后六神无主。”在郭人花看来,多学科会诊做的事情就是“把关”——不让患者多跑冤枉路、多花冤枉钱。

肿瘤缩小,不代表万事大吉

“肿瘤缩小,不代表万事大吉。”这是郭人花反复提醒患者的一句话。

她常用“狡猾”来形容肿瘤。医学上,这有更具体的解释:肿瘤存在空间与时间的异质性。在靶向药的持续压力下,一部分细胞会通过继发突变、旁路激活甚至组织学转化等方式逃逸——原来被堵住的那条通路走不通了,它可能绕到旁边一条路上,原有的药物就难以再起作用。这就是获得性耐药。

影像上的缩小,不是一个可以停下来的信号,它只是一个需要继续观察的节点。

耐药之后,最关键的一步往往不是立刻换药,而是先弄清楚为什么耐药。“个体化的精准诊断,是精准治疗的基础。”郭人花说。通常意味着再次活检,或通过血液做液体活检,检测循环肿瘤DNA,明确耐药机制——是一线靶点出现了继发突变,还是出现了新的驱动基因。这一步做完,下一棒才知道往哪个方向接。

“有靶先打靶。”她说。检测到新靶点,就换对应的靶向药;没有明确新靶点,免疫治疗、抗体药物偶联物(ADC)等也可能是接下来的选项。

目前,部分ADC产品已能实现靶点内吞和肿瘤微环境的双重作用,相关疗效和安全性研究也已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等期刊发表。

她还提醒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问题:肺癌容易发生脑转移和骨转移,这些部位需要定期评估。有的病人第一年还很重视复查,第二年开始大意,第三年就“放飞自我”了。

耐药之后怎么办?“好多病人也学习了,知道进展了要二线,所以一旦到二线,还是非常沮丧、难过。”她说,“我跟他们讲:二线还是有很多治疗方法,不要紧张,医生肯定会给你寻找第二种最优方案。”

在她看来,一线治疗是第一棒,二线治疗是第二棒。第一棒跑得越长,说明疗效越好,病人的信心也会更足。而接力赛的下一棒,不是随便换一种药接着打——每一棒交接之前,都要先做该做的检测和判断。随着药物不断迭代,第二棒、第三棒依然可能是好药。

要让患者“活得长,也活得好”

郭人花记得2015年的一位大学女教师。确诊时已是晚期肺腺癌,伴有骨转移。

一代靶向药用了约8个月,耐药。郭人花建议重新做基因检测,真的找到了新的靶点,但针对这个靶点的药当时还在全球临床研究阶段。患者一开始因为担心被当成“小白鼠”,拒绝了临床研究,选择化疗加抗血管治疗。效果并不理想。之后又出现了肾上腺转移。

直到2017年,她才终于同意加入双靶临床研究。郭人花为她制定了双药靶向方案。

从那时到现在,九年多过去,患者病情稳定,生活质量很好,在老年大学里忙得不亦乐乎。

郭人花说,原来晚期肺癌中位生存才一年左右,现在生存八九年甚至更久的患者并不少见。“你看到他时根本看不出是肿瘤病人,他也回归社会,生活各方面都不受影响。”

这种变化,几乎与她亲历的药物迭代同步。郭人花把肿瘤药物治疗分成几个阶段:最早是化疗;后来进入靶向治疗时代,EGFR、ALK等驱动基因被发现,抑制剂从第一代做到第二代、第三代;再后来,免疫检查点抑制剂成为重要手段。如今,抗体药物偶联物(ADC)发展很快,从成熟靶点的单抗ADC到双抗甚至三抗,毒素分子也从传统的微管抑制剂、喜树碱类发展到新机制分子,推动肿瘤治疗方案不断进化。

她叫它“魔法子弹”——通过抗体与肿瘤细胞表面的抗原结合,把化疗药直接带到肿瘤内部,高效杀伤肿瘤,副反应相对轻一些。

今年7月25日,团队收到一位母亲的感谢信。她确诊后一度未接受全面治疗,孩子高考结束后,她才加入国产ADC新药临床试验,病情明显好转。她在信中感谢团队严谨的科研态度和温暖的人文关怀。郭人花感慨,医药创新让患者有了与癌共存的依靠,治疗目标正从“消灭最后一个癌细胞”,转向“让一个人带着肿瘤继续生活”。

郭人花常对患者说:“生在这个时代,身患肿瘤固然不幸,但好在不断有好药问世,能够帮助到病人。”(完)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