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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砌的墙

齐鲁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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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宏

父亲和幺叔原先组过花灯队,二胡、金钱棍都拿得出手,遇着红白喜事,能挣点钱,可也挣得不多。为了多一条找钱的门路,他们又开始学砌墙。

我家的老房子,原本是一座木楼。后来,除了堂屋,其他地方的木板都被父亲和幺叔拆了,他们在原来的地方学着砌墙。自我记事起,木楼以堂屋中线为界,一分为二,东边的屋是我家住,里面那堵墙最丑。父亲说,那是他和幺叔刚学砌墙时砌的第一堵墙。刚砌起来,回头一看,竟然斜了,不一会儿就倒了。他们接着砌,不知道倒了多少次,就是立不起。后来他们找来木板,两面夹起,这样砌,才不倒。再慢慢将木板往上移,不知花了多少时间,终于砌完,木板一拆,墙上全是一层一层的印子。西边的屋是幺叔家住,里面那堵墙明显比第一堵砌得好。但这都是内墙。砌外墙的时候,他们的手艺已经不错了。那么多年过去了,这两堵墙却一直保留着。

爷爷是腊月二十八过世的,那年我读大学二年级。爷爷走后,幺叔要把他家那一半房子拆了,在老屋后面建三间平房。这样一拆,堂屋将不复存在。父亲和幺叔商量,我家用老屋西面的烤烟房换幺叔家那半间堂屋,堂屋最终才得以完整保留下来。此后,那半座房子风雨飘摇,不是这里漏风就是那里漏雨,住得提心吊胆。父亲经常自嘲,出门帮别人把房子建得漂漂亮亮,自家的房子却如此简陋。有人来家里,他都不敢说自己是石匠。

我们那地方说的石匠,不只是打石料,也砌墙、垒石坎、修烤烟房,手锤、灰刀和錾子都拿。父亲和幺叔的砌墙技术在周围一带是出了名的厉害,每年庄稼还没收完,就有人带信,让他们收完庄稼就去砌墙。除了附近乡镇,与我们这里交界的云南、广西也是他们常去的地方。每次出门,父亲和幺叔只带上寨子里一个被叫做“哑巴”的人就出发了。“哑巴”除了不能说话,沟通时嘴里叽里呱啦、手舞足蹈半天外,还真挑不出什么毛病,他为人善良,体力好,做事踏实,负责拌砂浆、顺石材。父亲常说,砌墙的人越少,墙的风格越统一。慢慢砌,才能砌出想要的样子,才对得起主人家开的工钱。后来,请他们砌过墙的人家大多成了他们出门做活的中转站,主人家还帮他们介绍活路。

父亲有时蹲在地上,左手拿錾子,右手拿手锤,对着一块石头乒乒乓乓敲上半天,直到石头变得方方正正,石面錾痕整齐。砌墙讲究吊线、检平水(保证墙面水平、垂直,灰缝平直),砂浆不能太稀,石头要顺面,缝要错开,转角石尤其要吊线找方,父亲讲不出多少技术上的道理,可灰刀一到手,线一吊,墙就稳稳当当往上走。回刀勾缝,墙面像一件工艺品。

每次做活回来,父亲他们都要带回一些当地特产。我记得有一年父亲从云南扛了一块磨石回来;有一次是一根水烟筒;一次父亲从云南扛了一台黑白电视机回来,我们家也成了寨子里最早有电视机的人家之一。

出远门去云南、广西做活,工钱比我们老家附近高,但罪也受得多。父亲每次回来,手指都开了“冰口”,冬天做活,一使劲就裂开,一颗颗血珠滚出来。

后来我们三兄弟和堂弟渐渐长大。堂弟是幺叔的独子,幺叔开始教他砌墙手艺,堂弟很快学会并掌握了技巧,砌墙水平直追我父亲和幺叔,他初中没读完,便开始跟着我父亲和幺叔一起外出干活。父亲虽然砌墙技术好,却从不教我们。他说,好好读书,砌什么墙?我们兄弟几个对砌墙也说不上多感兴趣,只是看着他们给人砌墙,心里痒痒的,也想试试。

我读小学的时候,我们三兄弟常常挤在一条高板凳上做作业。我忽然想,何不砌一张“书桌”?我去后山搬了些石头回来,没有沙,就去风岩洞里背了些沙回来,院门口的土里埋着没用完的石灰,用亮纸包着。泥土潮湿,石灰沾水后黏得像老家的吊浆粑,我挖了两锄混在沙里,又在沙堆上刨一个坑,抬两盆水往坑里一倒,用锄头拌成砂浆,找来父亲的灰刀,就开始在屋里窗前砌墙。可能是平时看多了,竟然砌得有模有样。六十厘米左右高时,我找来两块木板,把一块镶进墙里,接着又砌了二十厘米高。我用灰刀将墙抹满砂浆,刮得又平又亮,最后在上面搭一块木板,一张“书桌”就砌成了。当天父亲母亲回来看见,没表扬,也没批评,只是默认它存在。“书桌”干了之后非常牢固,一直用到我结婚前推倒那半座老房,重建新房。

我读初二的时候,父亲做工时发生意外,左眼受伤,眼球保住了,视力却几乎为零。那以后,父亲还是坚持出门做活,只是砌墙的质量没有以前好了。为了确保质量,他做活更慢了。吊线、检平水都吃力,有时让人替他检平水,自己退后两步眯着眼看,嘴上不说,灰刀在手里转来转去。后来就只能做一些粗重杂活和辅助活路,他不再上架子掌灰刀砌墙,只在一旁递石头、和砂浆。有时看不准,就沉默半天。

再后来,我去上大学,三弟去广东韶关上中专,二弟不想读书,父亲做活便把二弟带在身边。可二弟宁愿搬石头、和砂浆,也不愿拿灰刀。父亲的手艺,在我们三兄弟这里,也就这样失传了。

后来我在城里买了房子,装修的时候,反正不急着住,我就一样一样慢慢来。我又提起灰刀干起来,下水道包管、房间隔断以及其他需要砌墙修补的地方,都自己动手。父亲来到新房,他早已不能砌墙,只能嘴上告诉我该怎么做,而不能亲身给我示范了。吊线、检平水全由我自己摸索,我知道自己的手艺不如父亲,他也不做评价,只是试试看是否牢固,这可能是他觉得首要解决的问题。他拍了拍,左看右看,上看下看,说:“线直、面平,还行!”

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学会了砌墙。我砌墙不是为了省那几个工钱,只是觉得自己动手做的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情在里面。父亲没有直接教过我砌墙,可那些年他砌墙时我在旁边看,他验墙时我在旁边等,他说的“慢慢做,对得起主人家开的钱”,大概也算教过了。

墙一层一层往上长,人一天一天老下去。父亲拍了拍我砌的墙,说“还行”,我听着,就像他当年验自己砌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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